第二,立即对计划用于明年扩大甜菜种植的所有候选地块,进行一次初步的土壤普查和评估,重点了解其酸碱度、有机质含量、排水条件等是否适合甜菜生长。
第三,我需要尽快拿到营部或更高层级关于本次甜菜扩种任务的更详细技术指导文件,以及推荐的高产高糖品种信息。”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空泛的口号或盲目的保证,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用科学的调查为决策和行动奠基。
既没有盲目乐观地大包大揽,也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推诿退缩,展现出的是一种扎实、审慎且富有前瞻性的专业态度。
马场长紧锁的眉头,在听到苏晚这番话后,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小主,
他要的,正是这种在重压之下依然能保持清醒头脑、抓住关键、务实推进的劲儿。
“好!”
他再次重重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就按苏晚同志的思路办!苏晚,你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调阅档案、抽调人力进行土壤调查,还是外出学习考察,只要是为了完成任务,直接打报告,我批!各连队、各部门,”
他的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全场,
“必须无条件配合苏晚同志的工作!散会之后,所有关于甜菜的历史记录,一点不落,全部送到技术组!谁敢拖延、隐瞒,我就处理谁!”
李副场长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对苏晚这番“从容不迫”的表态再说些什么,或者对其提出的“额外”工作需求提出某些“程序上”的意见。
但最终,在马场长不容置疑的强势表态和苏晚无可指摘的专业应对面前,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重新变得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散会后,人群带着未散的焦虑、沉重的压力以及各自复杂的算计,低声议论着陆续离开。
苏晚收拾好自己简单的笔记,最后一个走出那间空气浑浊的会议室。秋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迎面照来,却驱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思虑,也带不来多少暖意。
陈野推着他那辆保养得锃亮的旧自行车,正等在连部门外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杨树下,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在此歇脚。
他看到她微蹙着眉头走出来,目光在她略显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问,声音平淡却带着只有她能懂的关切:
“任务很棘手?”
苏晚在他身旁停下脚步,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秋风中显得空旷而寂寥的田野,缓缓道:
“面积翻倍,时间紧迫,基础数据几乎空白。而且,甜菜……”
她顿了顿,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
“它的技术门槛、管理精细度和后期加工储运的复杂性,都和土豆不一样。病虫害更顽固,品质受环境影响更敏感。”
她收回目光,看向陈野,眼中是清晰的冷静与决断,
“又是一场硬仗。而且,是在一片相对陌生的战场上。”
“你打的,哪一场是软仗?”
陈野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有着一种毫不迟疑的信任与支持,
“需要什么,提前说。情报,还是‘特殊’物资?”
苏晚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具体言明,但彼此心照不宣。
“先摸清情况再说。走了。”
她简短地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连部旁边那间存放历年生产档案的简陋资料室方向,坚定地走去。
秋风拂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那背影在空旷的场院和苍茫天穹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孤直,却更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新的、异常艰巨的任务,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顽石,已经不容分说地压上了她的肩头,也压在了整个红星牧场未来一年的命运天平上。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粗暴地扩大种植面积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苏晚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征服一个相对陌生的技术领域,整合极其有限的资源,调动可能存在抵触情绪的人力,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再次复制乃至超越她在土豆上创造的奇迹。
技术的深水区、资源的紧约束、人为的暗礁、以及那笼罩在“政治任务”光环下却丝毫未减的、巨大的成败风险,都冰冷地预示着,这条以知识为犁开拓的荆棘之路,刚刚攀上一个陡坡,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更加崎岖险峻、迷雾重重的未知地带。
她深深地知道,自己必须像最敏捷的侦察兵和最坚韧的工兵一样,迅速摸清“敌情”,构筑“工事”,找到突破口。
这不仅关乎牧场能否完成上级压下来的硬性指标,更关乎她凭借无数汗水与智慧刚刚建立起来、尚显稚嫩的技术权威与信誉,能否经得起这又一次更加严酷、更无退路的烈火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