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任命的那天傍晚,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苏晚没有在宿舍,也没有在连部,她正在试验田边新建的种薯贮藏窖里,猫着腰,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通风口的通畅情况和窖内温湿度。泥土和新鲜马铃薯特有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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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听到窖口传来马场长的呼唤,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钻出来时,脸上还沾着几点泥痕,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苏晚啊,”马场长没有在意她的狼狈,目光落在她那双骨节分明、沾满黑泥与细碎草屑的手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
“这份任命,你当之无愧。往后,牧场农业技术这一大摊子事,你要真正挑起来了。多看,多想,多管,大胆地管!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汇报。”
苏晚直起身,就着昏暗的天光,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太多激动或欣喜的神色,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沉静。
她迎着马场长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回答:“场长,我会尽全力做好。”
马场长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暮色中那片已经收获完毕、显得格外空旷平整的试验田,以及更远处连绵的、等待冬眠的黑土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沧桑与预见:
“有了这个‘技术员’的身份,你说话办事,名正言顺,阻力会小很多。可你也得知道,这担子一下就重了。
往后,不光是你这一亩三分试验田的收成漂亮就行。全牧场几千亩地,种什么,怎么种,病虫害怎么防,产量怎么保……大家都会看着你,指望你。
这收成里头,都有你的一份责任了。”
“我明白。”苏晚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异常有力,像钉子楔进木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红头文件,既是荣誉的勋章和施展抱负的平台,更是一副沉甸甸的、关乎几百人饭碗和牧场前途的担子。
它将个人孤军奋战的探索,与集体事业的兴衰成败,更紧密、更正式地捆绑在了一起。
从这一天起,牧场里的人们对她的称呼,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以往,人们叫她“苏晚”,或者带着距离感的“苏晚同志”,调皮些的知青可能会半开玩笑地喊声“苏技术员”。
而现在,“苏技术员”这个称呼被广泛而自然地使用起来,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尊重。
一些上了年纪、言语朴实的老牧工,甚至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和十足的真诚,在她指导如何拌种、如何看苗施肥时,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苏老师”。
当她再次行走在田间地头,俯身查看苗情,指出某块地播种过密、某处疑似早期病害迹象时,迎接她的不再是怀疑的打量、不屑的撇嘴或沉默的抵触。
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倾听、迅速的记录,以及随后积极的执行。“苏技术员说了……”开始成为生产讨论中颇具分量的开头语。
连那位曾因物资分配问题与她有过不快的李副场长,如今在路上遇见,也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比以往真切几分的笑容,关切地询问技术推广还缺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场部协调解决,言辞间颇有些“全力支持技术工作”的积极姿态。
身份的转变,如同给她披上了一件由组织信誉编织的无形铠甲,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无端的非议与刁难;同时也赋予了她一把能够打开更多资源、接触更广天地的钥匙。
她明白,自己终于在这片曾经以严寒和排斥对待她的北大荒冰原上,真正地、牢牢地扎下了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