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是以苏晚及其对比田为代表的,注重实际产出、技术内核与可验证数据的务实路径;另一种则是以李副场长等人所暗示的,更注重形式包装、宣传效果、政治符号意义以及与主流叙事契合度的务虚路径。两条路径在此刻发生了潜在的碰撞。
马场长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间那支卷好的旱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
他陷入了艰难的沉思与权衡。
于公于私,他内心都更倾向于用苏晚那块实打实的高产田来说话,那是最硬的道理,也能最大程度兑现他支持改革所承担的风险。
但上级文件中明确的政治要求、李副场长等人看似“顾全大局”的提醒,以及他自己对官场规则的了然,都让他不得不慎重。如果强行指定苏晚的试验田,在后续必需的“政治包装”和“形象提升”上,可能会遇到来自团队内部(苏晚未必配合形式主义)或外部(如白玲等人)的隐性阻力,甚至可能在汇报和展示环节被竞争对手抓住“重技术轻政治”、“见物不见人”的把柄进行攻击,反而弄巧成拙。
但如果选择其他可能更“听话”、更便于“塑造”的地块,其实际产量和技术含量能否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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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最终产量平平,岂不更是贻笑大方,坐实了“形式主义”的指控?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秒流逝,空气闷热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最终,马场长没有立刻拍板做出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烟雾与压力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做出了一个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官场程序的决定:
“这件事,关系重大,影响深远。不能草率。”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样,各生产连队,回去后立刻摸排,把你们认为最有潜力、最适合打造为‘样板田’的地块报上来,要附上具体优势分析和初步的准备方案。苏晚,”
他再次看向苏晚,目光深邃,
“你那两块对比田,尤其是新方法田,也作为重要候选,正式报一份详细的材料上来。
包括当前长势评估、预期产量分析、技术要点总结,以及……对于如何将其提升为符合要求的‘样板田’的初步想法。
三天后,我们在这里开会,综合评估所有候选地块和方案,再集体研究,做出最终决定。”
会议就在这种悬而未决、暗流涌动的凝重气氛中结束了。
干部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心事。
苏晚最后一个走出那间闷热压抑的会议室。夏日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暑气的热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重。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远处那片在烈日下依然沉默而富有生机的对比田。
一片墨绿蓬勃,充满了理性的秩序与生命的力量;另一片则相形见绌,诉说着传统的局限。知识的犁铧,已经凭借事实的力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犁出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指向未来的沟壑。
然而,此刻,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套逻辑体系的、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正试图介入,试图用不同的颜料和模板,重新涂抹、定义这片土地的色彩与价值。
“样板田”任务的下达,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了层层关乎利益与权力的涟漪,更深深搅动了湖底那些沉积已久的、关于话语权、定义权与道路选择权的泥沙。
它让苏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条布满经验荆棘与现实利益纠葛的开拓之路上,她需要对抗和穿越的,远不止自然界的严酷无常与技术推广的观念壁垒。
一场围绕“什么是真正的先进”、“谁拥有最终解释权”的、更为隐蔽、复杂且凶险的博弈,已经随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悄然拉开了帷幕。
阳光依然炽烈,但前路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而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