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北大荒的灼热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毯,沉甸甸地覆盖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之上。阳光不再和煦,变得白亮而锐利,炙烤着黑土地,蒸腾起一层摇曳晃眼的热浪。
苏晚的那两块对比田,此刻已进入马铃薯生长周期中最关键、也最沉默的阶段,块茎膨大期。
喧嚣的花事渐渐落幕,淡紫色的小花凋谢后,植株将全部的能量与希望,都无声地输送到黑土之下,那正在悄然膨胀、积蓄着淀粉与分量的块茎之中。
深绿色的、略显厚重的叶片层层覆盖,像忠诚的卫兵守护着地下的宝藏,决定最终胜负的果实,正在寂静中酝酿。
然而,就在这片埋头生产、与土地和作物进行着最诚实对话的紧要关头,一股来自更高层级、带着截然不同逻辑的指令,如同荒原上骤然响起的、不容违逆的集合号角,猝然穿透了牧场内部相对专注而平静的氛围,激起了阵阵不安的涟漪。
那天下午,营部派来的通信员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地冲进了牧场连部大院。他从磨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文件,郑重地交给了值班干部。
文件抬头印着鲜红的字体,下方盖着营部醒目的圆形印章,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
马场长接到文件后,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迅速摇响了连部门口那口生锈的铁钟,沉闷的钟声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召集连队主要干部、生产队长以及像苏晚这样的技术骨干,紧急到连部那间低矮、墙壁被烟草熏得泛黄、常年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旧纸张气息的会议室集合。
人到齐后,会议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却也使得室内空气更加闷热凝重。
马场长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长条桌首位,面前摊开着那份文件。他没有多言,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惯有的、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的嗓音,开始逐字逐句地宣读: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全营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与上级视察’重要活动,全面展示我营广大干部职工‘战天斗地、改造山河’的革命精神与生产建设成果,经营党委研究决定,特要求下属各牧场,必须立即着手,选拔或紧急创建一块‘高标准政治样板田’……”
文件措辞严谨,套话连篇,却字字千钧。
它明确要求,这块“样板田”不仅要产量突出、技术过硬,更必须“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能“充分体现活学活用伟大思想的丰硕成果,生动展现广大知识青年与贫下中农紧密结合、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的革命精神风貌”。
文件最后强调,此次“样板田”的建设和展示效果,将被列为考核各牧场本年度“政治思想工作”与“农业生产”是否实现“双丰收”的重要指标,其意义“远超一般生产任务”。
文件宣读完毕,马场长将它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几位老连长手中铜烟锅吧嗒吧嗒的吮吸声,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知了聒噪。
一种无形的、混合着压力、焦虑与各自算计的沉重氛围,如同夏季暴雨前的低气压,迅速充斥了整个房间。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再是一项单纯的、追求粮食产量的生产任务。
它是一项关乎牧场集体荣誉、领导政绩、乃至在上级眼中政治站位的“形象工程”、“门面工程”,更是一项不容有失的“政治任务”。
它的成功与否,评判标准将变得异常复杂且微妙,绝不仅仅取决于秋后过秤时那根秤杆翘起的高度。
形式、包装、解说、乃至田边插着的红旗是否鲜艳、标语口号是否响亮、参观路线是否流畅、讲解员是否“根正苗红、口齿伶俐”,都可能成为影响最终评价的关键因素。
马场长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有的凝重,有的茫然,有的则眼珠转动,显然已在心里飞速盘算。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沉默:
“都听清楚了?这是营部压下来的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块‘样板田’,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咱们牧场的脸面!是政治任务中的政治任务!必须集中全部力量,选拔最好、最能拿得出手的地块,精心准备,确保万无一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角落、一直凝神倾听的苏晚身上。那目光里有期许,有倚重,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谨慎。
他略微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苏晚同志,就目前的生产情况来看,你那块对比田,尤其是严格按照新方法管理的那一半,长势最好,预期产量也最有把握脱颖而出。从实实在在的生产成绩上讲,你这块田,最有资格成为候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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