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曹大爷的质疑

那边的景象确实相形见绌:苗高矮不一,疏密不匀,但若定睛细看,那些先出土、长得稍快些的健壮苗子,叶片颜色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墨绿色,仿佛将阳光都吸纳进去,沉淀成了力量;茎秆也明显更粗壮些,表皮似乎更“糙”一点,带着一种风雨历练过的皮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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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曹大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示真理般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心头,

“它不是暖房里摆弄的盆景,也不是画片上印的花草,讲个俊俏模样就成。它生在这野地里,头顶天,脚踩泥,得实实在在地经得起毒日头暴晒,扛得住野地里的贼风猛抽,熬得过地底下钻心虫、蝼蛄、地老虎的明咬暗啃,还得防着叶子上的腻虫、霉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晚,又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新方法田,

“你这苗,现在看着是喜兴,水水灵灵,齐齐整整,像……像富人家精细喂养在玻璃暖房里的娃娃,皮儿薄,肉儿嫩,模样是周正。可往后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让众人想象那幅画面:“眼瞅着天就热了,北大荒的夏日头,毒辣起来能晒裂地皮!一场说来就来的急雨、冷子(冰雹)拍下来,再来几场干热风……它们这小身板,这嫩叶子,能扛得住?能禁得起折腾?”

他摇了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基于无数教训的忧虑,“别现在看着热闹,大伙儿都叫好。等到了块茎坐果、鼓肚子攒分量的时候,它后劲不足,光顾着窜秧子、长叶子,把劲儿都使在面儿上了,根底下不结蛋,或者结几个小瘪壳子……那才是,”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浓烈旱烟味的气息,吐出那句古老的农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白忙活,瞎欢喜!”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深入肌理,完全基于他几十年与这片黑土地生死相依、用无数次成功与失败、汗水与泪水换来的、刻骨铭心的经验。

他见过太多“前期长得像葱,后期收成是松”的例子,见过春雨充足时苗情过旺,导致夏季徒长倒伏,秋后穗子空瘪的麦田;也见过精心伺候、氮肥过量,秧子油绿喜人,结果土豆却结得又少又小的菜地。

在他根深蒂固、几乎成为本能的认知里,庄稼就得像他田里那些苗一样,带着点天然的“野性”,经历过适当的“挣扎”和“竞争”,才能真正把那份生命的韧劲和积累的养分,憋足了劲儿,用到最关键的果实生长上去。

“稀稀拉拉,籽粒饱饱;密密麻麻,一把干草”,类似的谚语他能说上一箩筐。

周围一些年纪稍长、同样经历过风霜雨雪的牧工和老成持重的知青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褪去,不由得微微颔首,露出深思的表情。

确实,曹大爷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更不是顽固守旧。

农业,终究是人和自然合作的脆弱艺术,变数太多,前期占尽优势,未必能稳妥地转化成最终捧在手心、沉甸甸的产量。

这份来自经验的审慎,自有其厚重的分量。

压力,伴随着更深的疑虑,再次如同无形的网,罩向了苏晚和她那片备受瞩目的试验田。

吴建国在人群外围,听到曹大爷这番话,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不懂太多农事细节,但他听懂了一种基于深厚经验的、对未知风险的警告。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更加靠近苏晚所在的方向,目光沉稳地扫视着人群,确保这种观点交锋停留在理性讨论的层面,同时也在观察不同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原本已经有所动摇的中间派,是否又开始犹豫。

周为民则站在稍近处,脸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他飞快地眨着眼,大脑急速运转,思考着曹大爷这番话的“破绽”或者可以解释的角度。

他意识到,曹大爷的质疑指向了更核心、更难以直观反驳的层面,作物的整个生理平衡和抗逆潜力。这不再是简单的“快慢”或“齐乱”之争了。

苏晚没有急于争辩,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或慌乱的神色。

她先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听取一位长者的宝贵意见。

然后,她转身走到新方法田的田埂边,动作轻缓地蹲下身,避开曹大爷刚才指过的那几株,小心地用指尖托起另一株幼苗的一片子叶,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叶脉和色泽,又用拇指和食指极轻地捏了捏靠近基部的茎段,感受其硬度与弹性。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面向眉头紧锁的曹大爷,以及所有屏息等待她回应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