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见苗日,五月二十八日,清晨。观测点平均出苗率……初步目测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幼苗整齐度,优。子叶展况,良好。”
这个出苗率和整齐度,不仅远超她基于一般经验的预期,更是对“精准播种深度控制”、“芽眼朝向优化”以及“局部微环境(草木灰)创设”这一系列技术环节有效性的最直接、最有力的初步证明。
小主,
石头咧开嘴,想放声大笑,又想欢呼,可看着脚下那些娇嫩脆弱的绿色生命,又生生把冲到喉咙的声音憋了回去,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嗬嗬的闷笑,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他搓着粗糙的大手,仿佛那喜悦多得无处安放。
这消息,比春风跑得还快,瞬间便传遍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好奇的、怀疑的、看热闹的、乃至之前嘲讽得最起劲的人们,再次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对比田。
这一次,田边景象与播种日时已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苏晚的新方法田里,那两条整齐划一、绿意盈盈的幼苗行列,在深褐色土地的映衬下,宛如用最上等的碧玉精心镶嵌出的几何图案,带着一种冰冷又生机勃勃的、近乎神圣的秩序美感,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棵苗都站在它被指定的位置上,不争不抢,却共同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整体的生命力场。
而旁边,曹大爷负责的传统田里,虽然也零零星星地有一些绿色勇敢地探出了头,证明着土地本身的慷慨,但景象却显得疏落而凌乱。
有的地方,好几棵苗挤在巴掌大的区域里,细弱发黄,显然在出土前就已开始相互倾轧;有的地段则空出一尺多长的空白,只有一两棵苗孤零零地站着,显得分外单薄。
出苗的整齐度、覆盖的均匀度,以及幼苗本身初期所表现出的健壮程度,两者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嗡嗡”议论声,与播种日时的喧嚣嘲讽截然不同。
“哟呵!还真让她给种出来了?这苗出得……邪乎的齐整!”
“嘿!你别说,这么一排排看过去,是挺带劲!跟接受检阅的小兵似的,看着就精神、喜兴!”
“这才多少天?瞧着比曹大爷那边出得早,出得也齐刷多了!”
“光苗出得齐、出得早有啥用?‘苗旺不一定果硕’,老话咋说的?还得看后面蹿个子、开花、坐薯的时候呢!”
依然有人抱着传统的疑虑,固执地嘟囔着,但语气里的那种斩钉截铁的否定意味,已经明显弱化,更多地变成了一种谨慎的观望。
先前那些嘲笑苏晚“绣花”、“磨洋工”最起劲的人,此刻不少都闭上了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奇、困惑与不得不重新审视的表情。
他们不再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而是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新方法田的田埂,伸长了脖子,仔细打量着那些排列得像尺子量过一样的幼苗,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仿佛想从那些稚嫩的绿叶间,找出这种“反常”整齐背后的秘密。
那种视觉上的绝对秩序所带来的冲击力,对于看惯了自然疏密、认为“地无三尺平,苗无一般齐”的老把式们而言,是陌生而震撼的。
曹大爷也来了。他没有挤在人群前面,而是独自一人,背着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稍远处的一条田埂上。
他沉默地注视着两边泾渭分明的景象,目光尤其在新方法田那片鲜亮得有些刺眼的绿色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花白的眉毛紧紧锁着,在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只是那常年挺直如松、仿佛能扛起任何风雨的脊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岁月的佝偻。
他种了一辈子地,看过无数茬庄稼的生死荣枯,太清楚这样高度整齐、健壮出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运气,而是对土壤墒情、地温、种薯活力、播种时机和入土状态的精准把握,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对土地和生命过程的强大掌控力。这种掌控力,与他所依赖的、融入血肉的“感觉”和“经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马场长在几位连长和生产队长的陪同下,也闻讯来到了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