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数据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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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春寒依旧料峭,北风掠过空旷的田野,毫无阻碍地穿梭,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瑟瑟作响,也吹得人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马场长披着厚重的军大衣,站在人群中央略高的田埂上,几位连长、生产队长簇拥左右。

曹大爷被几个同样满脸风霜的老伙计陪着,蹲在人群稍外围的另一处田埂上,自顾自地吧嗒着旱烟,白色的烟雾刚吐出就被风吹散,他眯着眼望着前方,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无关。

更多的牧工、知青、家属闻讯而来,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大半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与风声混在一起,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怀疑、期待、看热闹、不以为然,在苏晚、那两块被木桩和绳子清晰分割的空地、以及她手中那叠厚厚的纸张之间来回逡巡。

苏晚走到人群前面,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开场白。

她先是将印制好的记录表,郑重地分发给前排的马场长和几位主要干部,然后示意孙小梅和石头,将另外一部分表格递给围观的人群传阅。

纸张在人们手中传递,发出“沙沙”的轻响,许多人接过,费力地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脸上露出茫然、惊奇或觉得好笑的神情。

“马场长,曹大爷,各位领导,同志们,”苏晚的声音在风中扬起,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与不容置疑的认真,

“咱们这两块对比田,很快就要开始播种了。怎么种,各凭本事,各按各法,之前都说清楚了。但今天,在动第一锹土之前,我想请大家再看看这个——”

她举起手中一份同样内容的表格,让它在风中微微展动。

“种下去之后,从出第一棵苗,到收最后一颗薯,这中间小半年里,两块地每一天是怎么变的,我们每一次是怎么管的,我希望,能借由这份表格,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她展开表格,用手指沿着上面那些分门别类的项目缓缓移动,同时向众人解释,声音平稳而清晰:“大家可能觉得麻烦,觉得种地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我理解。

但这套东西,不是为了绑住谁的手脚,也不是信不过谁几十年攒下的经验或拍胸脯的保证。恰恰相反,它是为了给咱们这场实实在在的、摆在太阳底下的较量,请来一位最公正、最沉默、但也最较真的‘裁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曹大爷那边,又看向更远处众多普通职工的面孔:

“这个裁判,不是我苏晚,不是场长,也不是任何一位领导。

它就是这些一点一滴、白纸黑字、谁也涂改不了的时间、数字和事实。

今天施了多少肥,记下来;哪天浇的水,记下来;什么时候发现的虫子,怎么治的,记下来;苗子哪天长了多高,叶子啥颜色,记下来……

等到秋天,秤杆子一抬,产量数字出来的同时,我们回头翻看这些记录,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为什么这边产量高?

是因为基肥施得足?

是水浇得及时?

是病害防得好?

还是几样加起来的效果?

为什么那边产量可能低一些?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是方法本身就有局限?”

人群中的骚动和低语声更明显了。

一些老牧工眯着眼睛,伸着脖子看旁人手中的表格,摇摇头,低声嘟囔:“这不成了生产队会计的活儿了?”

“种地要是靠记账就能丰收,还要咱们这身力气干啥?”

“花里胡哨……”

曹大爷终于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开,在硬实的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抖落烟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寒暑、见证过各种“新花样”最终回归泥土的、居高临下的笃定与淡淡的嘲讽:

“女娃娃,地,是庄稼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日头晒出来的,雨水浇出来的,是牲口粪养出来的!是靠手摸、眼瞅、心里估摸着伺候出来的!不是拿着笔,在纸上画些格子、填些数数,庄稼就能听话地往高里长、往多里结!你弄这些……这些账本子似的玩意儿,”

他用烟杆遥遥点了点苏晚手中的表格,“它能替种子拱土?能替苗子抗风?能替土豆往瓷实里憋?净是些不下地的‘花架子’,耽误正经工夫!”

他身边几个老伙计立刻点头附和,声音也大了起来:“曹老哥这话在理!”

“咱们庄稼人,地咋样,苗咋样,啥时节该干啥,心里都有一本老黄历!眼睛就是尺,手心就是秤,比啥纸片子都准成!”

“弄这些洋码子事情,中看不中用!”

面对这些直白甚至尖锐的质疑,苏晚脸上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气或沮丧。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这些基于深厚经验的意见。

“曹大爷,您和各位老师傅说得对,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非常宝贵,很多时候眼睛和手的感觉,比仪器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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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尊重,“但我也在想,咱们心里的那本‘老黄历’,记的是大概,是感觉。今年觉得这么干成了,明年同样这么干,万一天气不一样呢?这块地觉得这么施肥好,换块地呢?不同的人看同一片苗子,感觉‘旺’还是‘不旺’,可能也有差别。”

她将手中的表格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