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这样说,有些功劳必须这样归因。
只是,当这番完全在预料之中的话语,如此正式、如此响亮地响彻在耳边,被所有人的掌声所附议时,心头仍难免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凉意。
那凉意并非愤怒,也非委屈,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空茫,如同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缕寒风,精准地触碰到皮肤上最敏感的地方,提醒着她某种温差的存在。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似乎是为了弥补那一瞬间的凝滞,或者是为了更响亮地确认那套话语的正确性。但这掌声听在苏晚耳中,似乎也混杂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
紧接着,会议进入了实质性的表彰环节。马场长拿起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开始宣读获奖名单和表彰决定。先是一些先进集体、生产标兵、优秀知青的名单,掌声伴随着每个名字起落。
然后,那个名字出现了。
“……苏晚同志,”马场长的声音平稳,通过扩音器传出,
“在过去一年的工作中,积极投身生产实践,在畜牧养殖和农业技术革新方面,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尝试,取得了一定效果,表现较为突出。经研究决定,特予以通报表扬!”
“通报表扬”。四个字,清晰无误。
不是任何等级的“先进生产者”,不是“技术能手”,甚至不是一项具体的奖励。只是最基础、最泛泛的“通报表扬”。
这与其说是表彰,不如说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程序性的“提及”。
声音落下,掌声随之响起。这掌声还算响亮,尤其以石头、孙小梅、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以及那些实实在在因她的技术而受益、仓房里多囤了粮食的牧民和农工们鼓掌最为用力,眼神也最为真诚。
苏晚依例站起身,朝着主席台和会场微微鞠了一躬,幅度标准,神情平静,然后稳稳坐下。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痕迹,仿佛那“通报表扬”已是莫大的认可。
然而,名单还在继续。马场长翻过一页。
“……白玲同志,”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念出,通过扩音器扩散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过去的一年里,能够认真学习,改造思想,坚持原则,积极协助连队开展各项思想教育和宣传工作,在关键时刻,勇于同不符合革命要求的现象和苗头作斗争,展现了革命知识青年应有的政治觉悟和精神风貌。经研究决定,特予以表彰!”
“白玲”?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颗冰粒投入看似平静的温水中,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会议室里出现了一刹那近乎真空般的诡异寂静。扩音器轻微的电流噪音变得异常清晰。
许多知情者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惊愕、茫然、不解,甚至迅速转为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前排几个曾被白玲“积极斗争”过、扣过帽子的知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连一些并不清楚具体纠葛、但多少听说过“七连那个犯错误的女知青”的干部和老职工,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白玲?
那个因为写诬告信、企图构陷苏晚而背上“严重警告”处分、被调去最艰苦的七连进行“思想改造”的白玲?
她几乎已经从牧场主流社交圈和人们的日常闲谈中消失了,像一个不愉快的、被刻意遗忘的注脚。
而此刻,她就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
当她的名字被念出时,她站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从容。
她转过身,面向会场,脸上精心调整出一副混合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被认可的激动以及对组织培养无限感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