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影响力的外延

新试验田的规划图纸墨迹未干,详尽的物资清单刚刚呈送连部,连马场长办公桌上那杯浓茶都还未来得及续上第二道水,一个消息便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一块巨石,在牧场平静的日常下激起了层层扩散、不容忽视的涟漪。

营部主要领导,要亲自莅临第七生产队视察,并且点名要见苏晚。

这消息是马场长亲自带来的。他没有通过通讯员,而是在一个飘着清雪的午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来到了苏晚那间兼作宿舍与办公室的土坯房外。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郑重。

“苏晚啊,”马场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摘下沾着雪星的狗皮帽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自家孩子出息了的自豪与面临上级检阅的严肃,

“刚接到的电话。营部的张政委,还有主管生产的王主任,定了,后天上午到咱们这儿。点名要看你的土豆试验田,”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落在正伏案整理小麦种质资源目录的苏晚身上,“听你亲自汇报工作。”

苏晚从一堆写满拉丁文学名和农艺性状的卡片中抬起头,神色平静,既无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无志得意满的张扬。

她放下笔,将桌面略微整理了一下,才开口:“我明白了,场长。需要我准备书面的汇报材料吗?”

见她这副沉静如水的模样,马场长心里暗自点头,这女娃娃,稳得住。

他走到火炉边烤了烤手,压低了些声音:

“材料要准备,关键是你得心里有数。上面的人下来,看问题的角度和咱们天天在地里刨食的不太一样。他们可能关心产量数字,关心技术能不能推广,也可能……”

他斟酌着词句,“会问到一些更长远、更‘大局’的问题。甚至,”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长辈般的提醒,“可能会试探你的个人想法,提到调你去营部、甚至更高平台的可能性。这话,我得先给你递到。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准谱,想明白怎么说。”

苏晚的目光在跳跃的炉火映照下,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应马场长的提醒,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那神情,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承接。

视察那日,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放晴,虽然气温依旧在冰点之下,但明晃晃的冬日阳光慷慨地洒落,给苍茫的雪原、黝黑的田垄、以及牧场低矮的房舍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驱散了几分酷寒的萧瑟感。

上午九时许,两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干燥的雪尘,驶入了牧场略显简陋的场部大院。

张政委和王主任在马场长、李干事等人的陪同下,没有过多寒暄,径直驱车前往那片如今已作物归仓、只余整齐垄沟在雪被下若隐若现的土豆试验田旧址。

苏晚早已等在那里。她穿着那件半新但浆洗得挺括的草绿色军大衣,颈间围着那条洗得发白却依旧厚实的灰色羊毛围巾,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寒风撩动着她的衣角和围巾下摆,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的青松。

她看到两位领导在田埂边驻足。

张政委年约五十,身材清瘦,戴着眼镜,面容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锐利;王主任则身材敦实,脸庞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显得更为亲和。

马场长正略显激动地比划着,讲述着收获日那震天的欢呼和金黄的土豆堆成山的盛况。

两位领导的目光不时掠过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的苏晚,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位一定就是苏晚同志了?”张政委率先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轻人,了不得啊!‘三千一百零八斤’这个数字,现在可是我们营部工作会议上的高频词,把我们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