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手脚利落地开始清点。甚至,在苏晚清点数量时,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补充道:“库房最里头,刚到了一批从营部来的新麻袋,帆布线织的,特别扎实,还没入账。我给你先留出五十条?你那种薯金贵,得用好的。”
这不是徇私,而是一种基于敬佩和认同的、自发的关照。
走在去食堂吃早饭的路上,一个面生的年轻女知青,梳着两根齐肩的短辫,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忽然从旁边岔路小跑过来。
她有些羞涩,不敢直视苏晚的眼睛,飞快地将一个用旧手帕包着、还带着体温的东西塞进苏晚手里,声音细如蚊蚋:“苏晚姐……这个,给你。你……你多吃点。”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苏晚摊开手帕,里面是两个煮熟的鸡蛋,壳上还带着细微的水汽。她望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心头暖意流淌。这不仅仅是两个鸡蛋,这是一份来自同龄人最朴素直接的关心与仰慕。
甚至连那些来自其他生产队、曾经对她这套“精细”做法持保留态度、或明或暗观望的负责人,在营部开会或其他场合再次相遇时,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们不再远远投来审视或估量的目光,也不会再抱着胳膊与同伴低声议论。如今,他们会主动迎上前,脸上带着客气甚至有些热切的笑容,语气里少了矜持,多了请教:
“苏晚同志,会开完了?正好碰见,有个事儿想跟你请教一下。你试验田里那个分期追肥的‘标准’,我们连队技术员看了记录,觉得大有学问。能不能抽空,给我们详细讲讲这里头的门道?”一位姓刘的队长搓着手,态度诚恳。
另一位李队长也凑过来:“是啊,苏晚同志。我们三连那边也有几块岗地,土质偏沙,跟你试验田改良前的情况有点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们那儿给瞧瞧?也不用你亲自动手,就帮忙指点指点方向,看看能不能也用上你这套法子?产量不敢指望跟你比,能提个三五成,我们就烧高香了!”话语里没有了比较,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求助与期盼。
小主,
那一声声“苏晚同志”,叫得真心实意,心服口服。
曾经无形地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隔膜,因特殊“家庭成分”带来的微妙疏离,因埋头研究、不善交际而被视为“孤傲”的误解,因挑战传统经验而被视作“异类”的审视,都在那场铁证如山的丰收和她随后展露的谦逊品格的共同作用下,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残冰,迅速消融,了无痕迹。
人们不再试图用任何简单的标签去定义她、评判她。衡量她的尺子,变成了最直观也最过硬的两样东西:实绩,与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