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盛大的庆功会(上)

收割后的第四天,最后的统计工作终于完成。

三千零四十六斤七两。三千一百零八斤亩产。

这两个数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迹,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三份制式报告上。一份报送营部,纸张边角裁得笔直;一份存入连队档案室,盖上了红彤彤的公章;还有一份,马场长亲手展开,平铺在自己办公室那张掉漆的木质桌面上,看了许久,然后用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墙角那只铁皮斑驳的文件柜,将它锁进了最上层抽屉。

数字一旦落在纸上,盖了章,入了柜,便仿佛具有了某种奇特的重量。它不再是田埂间震撼人心的嘶吼,不再是暮色下夺眶而出的热泪,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可供翻阅和引证的实在。

空气中那种因奇迹发生而持续激荡的、近乎眩晕的狂喜,也随之慢慢沉降,如同搅浑的河水逐渐澄清,露出河床坚实的样子。那是混合着骄傲、踏实以及对未来隐约期盼的、更为绵长的喜悦。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被所有人默默期盼、也理所应当的庆祝。在北大荒,再大的欢喜,若没有一顿扎实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来承载,总让人觉得少了落脚处。

消息是李干事在第三天晚饭时宣布的。他没走上讲台,只是站在食堂打饭窗口旁边,用勺子敲了敲那个边缘磕出豁口的大铝盆,发出“当当”的脆响。

“静一静!听我说!”他扯着嗓子,声音压过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嘈杂,“场长指示!明晚,食堂,土豆宴!庆功!全连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来!不许请假!”

短暂的寂静后。

“噢——!!!”

欢呼声猛地炸开,几乎掀翻食堂的屋顶。

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用筷子把饭盆敲得梆梆响,更多的人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几个年轻知青甚至激动地互相捶打肩膀。

在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那爆发的声浪就是最好的回答。

真正的筹备,在这欢呼声余音未散时便已开始。这是一种无需动员、近乎本能的集体行动。

炊事班长老王头,一个精瘦干巴、脸上总带着被油烟熏染痕迹的老兵,成了此刻最忙碌也最有权柄的人。

马场长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桌上那份报告说:“老王,看这数字。咱们的‘金疙瘩’,得好好吃进肚里,才不算辜负。”

他递给老王头一张特批条子,“仓库里那几袋白面,过年剩的那点腊肉,还有平时攒的油,全归你调度。给我弄出个样子来!让大伙儿吃美了,吃踏实了!”

老王头接过条子,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三年自然灾害时,他负责把有限的粮食变成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糊糊。

但像这样,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吃美了”、“庆功”而动用珍贵的细粮和油脂,在他几十年的炊事生涯里,次数寥寥可数。

他把条子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把那只常年油亮的围裙用力一系:“场长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熬干了,也得让咱们的功臣,让全连老小,吃上一顿像模像样的庆功宴!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咱自己的肚子和心气儿!”

从第二天天蒙蒙亮开始,食堂后厨那片空地就成了全连最热闹、最充满生气的地方。几口平时闲置的大铁锅被刷洗得锃亮,架在了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松木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映红了早起帮厨的人们兴奋的脸庞。

被挑选来帮厨的,多是各排手脚最麻利的妇女和几个做事细致的知青。他们围坐在几只巨大的瓦盆和铁盆旁,就着深秋清晨冰凉的井水,开始处理今天绝对的主角,那些品相最好、个头匀称的新鲜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