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田垄间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密集如雨的挖掘声和催促声,渐渐稀疏、停歇下来。
人们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铁锹和钉耙被随意地插在松软的土里,或靠在田埂上。他们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背,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汗水早已浸透了里层的衣衫,在外套的肩背处洇出深色的地图,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和脖颈肆意流淌,在下巴汇成水珠,“啪嗒”滴落在脚下的黑土里。
但没有人去在意。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怔怔地,投向空地中央那片仍在微微“生长”的、蔚为壮观的景象。脸上最初那种发现一株丰产时的惊喜,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宏大、近乎面对自然伟力般的震撼与茫然所取代。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下来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老天……爷啊……”一个老农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发颤,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抬起来,似乎想去指,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反复喃喃,“这……这得是……多少辈子修来的景象哟……”
“我活了五十八年,种了四十年的地……”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把式,用沾满泥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不知是擦汗还是抹去别的什么,“梦里……梦里也没见过这么堆着的土豆山……这真是……真是咱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不是梦,老哥,你看,太阳还晒得人脸疼呢!”旁边年轻些的激动地接口,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笑,“都是咱的地里长出来的!是咱们亲手种的,亲手挖的!这山……这山是咱们堆起来的!”
惊叹、呢喃、语无伦次的确认,像逐渐苏醒的涟漪,在沉默的人群中扩散开来。那不仅仅是数量的冲击,更是一种认知边界被彻底打破后的失语与狂喜。
就连那些从一开始就抱着手臂、嘴角噙着怀疑淡笑的其他连队负责人和干部们,此刻也完全失却了从容。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神发直,脸上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事实迎面重击后的颓然与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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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几步,似乎想凑近些,亲手触摸那“山体”,以确认其真实性。任何预设的质疑、基于经验的否定,在这座实实在在、散发着泥土与淀粉清香的“金山”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瞬间被碾压成齑粉。事实,有时候就是如此蛮横而不讲道理,却又如此美好。
白玲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不知何时,她已悄无声息地、如同影子般滑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层,甚至更远,几乎挨近了那片用来堆放废弃秧秆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