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深夜交谈

“陈野。”

她再次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之前的震动、心疼、犹豫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所取代,那决然深处,却又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许也从未允许自己流露过的脆弱。那是一个一直独自扛着千斤重担的人,终于快要扛不住时,下意识望向身边最近的那根支柱的眼神。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舌尖反复权衡、筛选着极其危险、一旦出口便无法收回的用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陈野依旧没有催促。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的重量从受伤较重的左脚移开了一些,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始终牢牢地锁住她,没有半分移开。那目光里没有好奇的探究,没有猎奇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专注,像最坚固的磐石,给予她一种无声却强大的支撑,仿佛在说:你说,我听着。无论是什么。

“我……我可能和你们不太一样。”

终于,她吐出了第一个试探性的句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震颤。

她又停顿了,仿佛在积蓄勇气,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侧太阳穴。那个位置,此刻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伴随着一种熟悉的、沉闷的胀感,“是一些……很难解释,也很难说清楚从哪里来的……知识。”

她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每一个词都经过反复掂量,如同在雷区中谨慎落脚。“关于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怎么根据云和风预判天气,怎么配比饲料,怎么识别和对付土壤里、叶子上的病虫害……它们就好像……本来就在那里。我能‘看’到,能想起来,也能试着去‘用’。”

她避开了“父亲”、“摩斯密码”、“金手指”这些最核心、最危险的秘密源头,也避开了那些过于超前、根本无法用这个时代逻辑解释的具体技术名词,只描述了最表层的现象,知识的“存在”与“使用”。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在确保双方安全前提下的、最大限度的坦诚。她将自己最奇异的一面,剥开了一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柔软的、同时也是最易受伤的部分。

“但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深刻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长期精神高压与孤独负担下的磨损,“用这些东西,尤其是用得深了、急了,或者……试图去想一些特别复杂、好像不该现在想的东西时,会很耗神。非常耗神。”

她抬起手,这次不是轻点,而是用指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想将那内部的胀痛挤压出去。“头……会像要裂开一样疼。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有时候恶心想吐,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终于将这份一直独自咬牙忍受、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痛苦,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另一个人面前。描述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回忆痛楚而生的颤抖,也带着卸下部分重负后的轻微虚脱。

“那次在试验田田埂边晕倒,还有之前好几次……我脸色突然特别难看,躲起来的时候,都是因为这个。”她终于将那些异常与根源联系了起来,给了之前所有他可能观察到的“不对劲”一个迟来的、真实的解释。最后,她几乎是喃喃地,加上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比喻:“就像……就像我的身体,我的脑子,在反抗这些东西。它们……太重了,或者,太‘快’了,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限,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使其崩断。苏晚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野而不规则地撞击着肋骨。她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确定他听懂了什么,更不确定他将会如何反应。是觉得她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是认为她在编造离奇的借口掩盖什么?还是会将她视为一个真正的、不可理解的“异类”?甚至……带来危险?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让她指尖发凉,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审判。这短暂的几秒寂静,漫长得如同在冰冷的河水中溺毙前最后的感知。

陈野依旧沉默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惊诧、怀疑、恐惧或猎奇的表情。没有眉头紧锁的质疑,没有瞳孔放大的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最沉稳的礁石。只有那浓黑如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紧了些许,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从她那双泄露出紧张与脆弱、却依旧强撑着与他对视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定格在她方才用力按压过的、右侧太阳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