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等苏晚回答,便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我的老天爷,他刚才回来那样子,可吓死我了!你是没瞧见,一身衣裳刮得稀烂,裤腿从膝盖往下都成布条了,棉袄的袖子扯开个大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血道子,深的浅的,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渗着血丝。眼窝子都抠进去了,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可人还是绷得笔直……”
孙小梅喘了口气,拍着胸口:“他把那匹‘黑旋风’牵回马厩的时候,走路脚下都打晃,扶槽站了好一会儿。马场长正好路过瞧见了,吓得烟袋都掉了,赶紧喊人把他架到卫生所去了。张大夫正给他清洗上药呢。我偷瞄了一眼,我的妈呀,那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还有一道口子,肉都翻着……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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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梅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苏晚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猛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忍,视线瞬间模糊一片。手中那株沉甸甸的野山参,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的心脏又酸又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沉默冷硬如岩石的男人,在过去几天几夜里所经历的一切:他如何独自策马深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如何凭借可能从老猎户那里听来的零星经验,在遮天蔽日的古木和纵横交错的荆棘灌木中艰难跋涉。他如何警惕着黑暗中可能亮起的野兽幽瞳,如何躲避脚下的死亡陷阱,如何在寒夜中靠着篝火抵御刺骨的山风,又是如何怀着怎样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动摇的信念,目光如炬地搜寻,最终将这株代表着生机与延续的草药,完好无损地带回到她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亲自交到她手上,没有一句表功的话语,没有试图换取任何感激或温存。他只是这样沉默地、带着一身狼狈不堪的伤痕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将它放在她每日归来看得见的地方,然后便转身离去,独自去处理自己的伤口,舔舐自己的艰辛。
这份沉默的、近乎笨拙的赠予,没有任何言语的修饰,却比世上任何华丽的誓言或动人的情话,都更具千钧之力,更深刻地凿进她的灵魂里。
苏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和孙小梅的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泛起淡淡的铁锈味,才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强行逼退。
窗外的最后一抹晚霞终于燃尽,被悄然漫上来的、墨蓝色的夜幕温柔吞噬。远处的山峦化作一道浓黑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牧场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温暖。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震惊、后怕、心痛、某种难以言喻的撼动,以及冰层碎裂时尖锐的鸣响,慢慢冲撞、平息、沉淀。
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清冷,直到眼底最后一丝湿意被风干,直到那株野山参的轮廓和重量,以一种近乎烙印的方式,刻进她的感知里。
她缓缓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泛红,眸色比往日更深沉了些。她向孙小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知道了,谢谢小梅。”
孙小梅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道:“那……苏晚姐你歇着,我回去了。”她悄悄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