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当时,不允许我公开提出关于种子质量的预警,”苏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一种基于事实和逻辑的、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但同样,组织也从未有过任何明文规定,禁止一线生产的队员,为了尽可能提高产量、减少损失,在播种前,依据实际情况,对种子进行必要的、科学的预处理。如果这样的行为被定义为‘错误’,”她的语气微微加重,目光如同最澄澈的冰,直视着赵大夯,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么,请组织,也请大家评判一下,究竟是任由五十亩良田因为劣质种子而面临大幅度减产、甚至近乎绝收的错误更大,还是想方设法、冒着风险,让其中至少两亩地能够长出合格壮苗、为集体挽回部分损失的错误更大?”
她的话语,如同一柄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千钧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铁一般的事实,就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那片长势旺盛、生机勃勃的绿色苗圃,与周边大片稀稀拉拉、惨不忍睹的凋敝景象,形成了最残酷也最有力的对比。苏晚这被指责为“私自”的、甚至带有“反抗”意味的行为,在如此鲜明的结果面前,非但不是什么错误,反而成了在危机中力挽狂澜、拯救部分收成的果敢壮举!
赵大夯被这基于事实的犀利反问噎得哑口无言,脸上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气血上涌,指着苏晚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底气的斥责。周围的议论声风向彻底转变,之前的怀疑、揣测和隐隐的指责,迅速被惊叹、佩服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所取代。
“原来苏晚同志早就看出来种子不行了!”
“可不是嘛!当时在仓库她就说了,没人信!”
“多亏了她有主意,偷偷催了芽,不然这两亩地也得跟着完蛋!”
“这才是真能耐啊!不光看得准,还敢干,还能干成!”
马场长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了田边,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伫立在人群后方,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深邃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象征着“正确”与“生机”的绿色苗圃,与周边大片代表着“失误”与“损失”的枯黄地带所形成的、无比刺目的巨大反差。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双向来沉稳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正剧烈地翻涌着巨大的震惊、深切的懊悔与后怕,以及一种被冰冷事实狠狠教育、不得不直面决策失误所带来的醒悟。
出苗的对比,如同一场无声却雷霆万钧的公开审判。
科学的精准预见与果敢实践,终究以最直观的方式,战胜了经验的僵化与管理的傲慢。
苏晚独自站立在略显泥泞的田埂上,单薄的身影在广阔无垠的田野和喧嚣复杂的人群映衬下,非但没有显得渺小,反而仿佛蕴含着一种源自知识与信念的、不可动摇的坚韧力量。她再次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在这片严峻的北疆冰原上,掷地有声地证明了理性与知识的巨大价值。
然而,这场由劣质种子引发的巨大风波,以及其所揭露的深层问题,还远未到真正平息的时候。一场更为严峻的、关乎责任与未来的雷霆风暴,已然在天际积聚,即将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了震撼与反思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