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9章补字如补心

林微言点点头。沈砚舟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她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每次她说“随便”,他就会报出一串她喜欢吃的,然后问“选哪个”。她总是嫌他啰嗦,可心里是喜欢的——被人记住喜好,是件温暖的事。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砚舟走出书店,穿过巷子。阳光落在他肩上,灰色衬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巷子里的邻居看到他,熟稔地打招呼,他停下来,笑着回应几句。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五年了,书脊巷的人还记得他。也难怪,当年他常来,帮她家修过漏雨的屋顶,陪陈叔下过棋,还给巷子里的孩子们辅导过功课。大家都喜欢他,说他虽然话不多,但人实在。分手后,还有人悄悄问过她,那个常来的小伙子怎么不来了。她只能笑着说,他忙。

馄饨买回来了,还多带了一碟凉拌黄瓜,爽口开胃。两人就着工作台吃午饭,沈砚舟从袋子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是木质的,不是一次性筷子。

“巷口新开了家日用品店,看到这筷子不错,就买了。”他解释得有些刻意,“你总用一次性筷子,不环保。”

林微言接过筷子,打磨得很光滑,尾端刻着小小的竹叶纹。是她的风格。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沈砚舟低头吃馄饨,耳根有点红。

午饭后,林微言继续工作,沈砚舟则接了个电话,是律所打来的。他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但林微言还是能听出是在讨论一个案子的细节。他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三两句话就指出了对方论证的漏洞。工作中的沈砚舟,是她熟悉的那个沈砚舟——冷静,锐利,掌控全局。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挂断后,他走回来,神色如常。

“下午要回所里一趟,”他说,“有个案子明天开庭,还有些材料要准备。”

“去吧。”林微言头也不抬,“工作重要。”

沈砚舟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晚上……我能再来吗?带晚饭过来。你肯定又忘了吃。”

林微言终于抬起头。沈砚舟站在阳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随便你。”她说,又低下头去补字。

但沈砚舟听懂了。他眼里有了笑意,很浅,但真实。

“那我六点左右过来。你想吃什么?还是我买?”

“都行。”林微言顿了顿,补充道,“别太辣。”

“好。”沈砚舟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林微言。”

“嗯?”

“谢谢。”他说,“谢谢你让我坐在这里,哪怕只是帮你拆线。”

门轻轻合上。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和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微言补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些重新完整的句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这样被补上了一块。

原来补字如补心。补的不只是破损的纸页,还有那些被时间磨损的记忆,被误解撕裂的信任,被骄傲阻断的靠近。

下午过得很快。林微言又修完两本小册子,都是些民国时期的学生笔记,价值不高,但胜在有趣。她喜欢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寻找过去的痕迹——某个学生记下的课堂笔记,空白处画的涂鸦,甚至是一两句惆怅的诗。那都是活过的人,活过的日子。

四点多,周明宇来了。

他提着一盒糕点,是林微言喜欢的桂花糕。见到她,他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林微言能看出那温和下的疲惫。

“昨天打你电话,你没接。”他把糕点放在桌上,“今天不忙,就过来看看。”

“昨天……有点事。”林微言给他倒了茶,“坐。”

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那里还放着两副碗筷,沈砚舟的灰色衬衫还搭在椅背上。他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律师今天来过?”他问得很自然,像在问天气。

“嗯,早上来的,帮我修了会儿书。”林微言没有隐瞒,“下午有事回去了。”

周明宇点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微言,”他忽然说,“我想去上海进修,那边的医院给了个机会,半年。”

林微言愣住。周明宇是市一院的心外科新秀,前途无量,去进修是好事。但太突然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几天。”周明宇看着她,“本来想和你商量,但……”他笑了笑,有些苦涩,“我觉得你需要空间。我也需要。”

林微言明白了。他在用他的方式退出,体面地,温和地,不让她为难。

“明宇哥,我……”

“别说对不起。”周明宇打断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五年,是我一厢情愿。你给过我机会,是我没把握住——或者说,是我从来就没真正走进你心里过。”

他放下茶杯,笑容真切了些:“微言,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从你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后面跑,到现在坐在这里修这些几百岁的书,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你的倔脾气,也知道你心软。但我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替代不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给书脊巷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色。

“沈砚舟回来的那天,我就有预感。你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哪怕你在生他的气,在躲着他,可你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追着他。”周明宇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试过,真的。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你会看到我的好。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林微言鼻子发酸。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上海是个好机会,我想去。”周明宇走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半年,或者更久。也许等我回来,就能真的把你当妹妹看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别觉得欠我什么。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修你喜欢的书,爱你想爱的人。如果沈砚舟那小子再敢欺负你,告诉我,我飞回来揍他。”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

“明宇哥,谢谢你。”她哽咽着说,“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