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依旧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血脉深处,一直盘踞的那股冰冷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消失了。
她抬头望天,第一次觉得天穹如此之高,高到可以任她翱翔。
“多谢尊者。”她叩首。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陶杨没有回应。他正在主持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破咒仪式,包括了何俊峰,叶青竹还有太多太多人。
三千七百人,需要时间。
他给了他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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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之后,是凡人。
第一批受咒的三万七千人名额,陶杨留了两万给净土中的普通人族。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襁褓中的婴孩,有田间耕作的农夫,有织机前的妇人。
何家坳众人赫然在列,何守田激动的双手颤抖,当年雷雨之夜,那个被他们父子救起的“天神”,曾说日后许他们一世富贵,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他们多数人一生不曾感应灵气,不曾踏入修行之门,世世代代以凡人之身,在神族的阴影下苟活。
他们本以为自己只是来见证的。
见证尊者破咒,见证修士挣脱枷锁,见证人族的未来。
直到金红光柱垂落,将他们笼罩其中。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枷锁不只在封锁悟道之路,更在压制人族的灵根、资质、修炼之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神族以气运为咒,不只是让人族无法踏入悟道——
他们是让人族从根子上,就无法修行。
哪怕侥幸生出灵根,也会被血脉枷锁层层压制,十成资质只剩一成。
哪怕侥幸踏入宫藏,也会在通天门前撞得头破血流,终其一生不得寸进。
这不是压制。
这是种族层面的阉割。
金红光柱中,枷锁碎裂。
血脉深处,被压制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潜能,如开闸洪流,奔涌而出。
第一位感知到变化的是个七岁女童。
她叫阿宁,父母皆是凡人,在净土东境的灵田中耕作。她从不曾检测灵根——这片土地上尚没有完善的灵根检测手段,只有陶杨亲手布下的几座粗陋阵法,优先供入蒙学的孩童使用。
阿宁还没到入蒙学的年纪。
她只是跟着祖母来看热闹的。
然后光柱垂落,将她小小的身躯笼罩。
她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她看见了灵气。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也从不曾感知过那弥漫天地间的缥缈能量。但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金色的光点如萤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她的指尖旋转,亲昵如久别的故人。
“祖母……”阿宁呆呆地举着手,“好多亮亮……”
祖母怔怔看着孙女的指尖,老泪纵横。
她活了六十八年,从没见过灵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竟还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的血脉至亲,生来便有如此纯净的灵根。
光柱一道接一道垂落。
两万凡人,两万声血脉深处的碎裂。
有人当场晕厥,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能内视经脉。
有人跪地痛哭,嘶哑着喊出被埋葬了半生的愿望——“我也想修道!”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颤抖着探出神识——那婴孩体内,原本灰暗如死水的经脉,正在金红光辉的冲刷下,一寸一寸被点亮。
那是灵根。
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无数人族婴儿本应拥有、却被血脉枷锁生生压制的修炼之基。
陶杨立于祭坛中央,俯瞰这一切。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神魂因连续三日三夜的献祭而几近枯竭。
小主,
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阿宁指尖环绕的金色光点,看着何俊峰、叶青竹跪在地上叩头,看着那些凡人跪地痛哭时眼中的狂喜与悲怆,看着一个个原本注定平庸终老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唤醒、被点亮、被赋予追寻大道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凤凰祖地万法阁中的一段记载。
那是关于功德的篇章。
“何为功德?济世度人,惠泽苍生,天道有感,降气运以酬之。功德加身者,万邪不侵,劫难易渡,悟道倍速,因果难缠……”
他当时读到此段,只是匆匆扫过。
功德之力虚无缥缈,不如修为境界来得实在。
此刻他明白了。
那不是虚无缥缈。
那是一种比灵力更古老、比法则更本质的力量。
是天道对救赎者的馈赠。
是一界苍生对庇护者的回响。
祭坛上空,一道淡淡的金光悄然垂落。
很轻,很柔,如晨曦初照,如春雨润物。
它落在陶杨眉心。
没有轰鸣,没有异象,甚至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只有陶杨自己感知到了。
那金光触及神魂的刹那,他枯竭的识海如久旱逢甘霖,疲惫尽消。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清明自心底升起,让他对周遭天地的感知骤然清晰了何止十倍。
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了——
长生境的那道门槛。
不是现在。
但近了。
陶杨垂下眼帘,将那道功德金光收入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