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走过来,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医者,多谢。”
陈远点点头,没力气说话。他手上全是血,衣服也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还能撑多久?”他问。
百夫长沉默片刻,低声说:“粮食只够七天。箭矢还剩三成。最要命的是……士气。”
他指着城墙远处:“今早已经有逃兵了,砍了三个,但拦不住。”
陈远顺着看去,那边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穿郑军衣甲,后背中箭——是被自己人射杀的。
“君上知道吗?”
“知道有什么用?”百夫长苦笑,“公子坚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说只要开城投降,楚王保证不屠城。不少人在偷偷传。”
陈远心里一沉。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
他下了城头,回到伤兵营时已是午后。老医官见他活着回来,松了口气,递过来一碗稀粥:“喝点。”
陈远接过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问:“司马佐醒了没?”
“醒了,但还不能动。”老医官压低声音,“他让副将来传话,说……让医者你晚上去一趟太庙。”
陈远手一顿:“太庙不是封了?”
“他有手令。”
陈远点点头,几口把粥喝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休息。他继续给伤员换药、清创,一直忙到天黑。
戌时三刻,副将来接他。
“悄悄走。”副将递过来一件黑色斗篷,“现在城里眼线多。”
陈远披上斗篷,跟着副将从后门出去,专走小巷。路上遇到两拨巡逻队,副将出示令牌才放行。太庙外依然戒备森严,但校尉见到副将,没再阻拦,打开了侧门。
庙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祭坛前的香炉已经扶正了,但香灰还没扫,地上那摊焦黑的痕迹格外刺眼。
司马佐靠坐在一根柱子下,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示意副将守在门外,然后对陈远招招手。
“医者,坐。”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司马佐直截了当。
“两个黑衣人闯进来,被鼎的力量反杀,化成灰了。”陈远说。
司马佐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被鼎杀的?”
陈远没回答,反问:“司马大人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两人对视片刻,司马佐笑了,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好,痛快。我查过你,陈远。牧野之战后凭空出现,在朝歌搅动风云,然后又消失,现在突然出现在新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医者。”
“医者可不会关心八百年前的鼎。”司马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远。
是一块黑色的令牌,非金非木,上面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星辰的图案。
陈远瞳孔一缩——和楚庄王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从黑衣人灰烬里找到的。”司马佐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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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不是篆书,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但他莫名能看懂:
监正
“监正……”他喃喃。
“什么意思?”司马佐问。
陈远摇头,把令牌递回去。但司马佐没接:“你拿着。我留着没用,说不定对你有用。”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郑国就这么没了。”司马佐看着祭坛后的黑暗,“八百年郑国,不能毁在我这一代手里。第十只鼎……我祖父临终前说过,那是郑国的‘根’。根在,国就在。”
“可城守不住。”陈远实话实说。
“我知道。”司马佐眼神黯淡,“但至少……要让后人知道,郑国是怎么没的。而不是史书上轻飘飘一句‘楚伐郑,郑降’。”
陈远沉默。
月光移动,照在西墙上。墙上那块被撬过的砖缝,在月光下隐约泛着微光。
“我想进去看看。”陈远忽然说。
司马佐一愣:“现在?”
“现在。”
“机关已经封死了,打不开……”
“试试。”陈远站起身,走到西墙前。
虎口的疤痕开始发烫,越来越烫,像要把皮肤烧穿。他伸出右手,按在那块砖上。
砖是凉的,但掌心下的纹路……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鼎爆发力量时的感觉——浩瀚、古老、带着星辰的冰冷与厚重。他试着把自己的意识探进去,像伸出一根无形的触须。
触须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层“膜”,柔软而坚韧,包裹着墙后的空间。他用力往里挤,“膜”开始变形、拉伸,但就是不破。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
“医者……”司马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远不管,继续往里探。虎口疼得像要裂开,但他咬牙忍着。终于,“膜”被戳破了一个小孔——
轰!
无数画面冲进他的脑海!
不是星图,是人。无数的人,穿着古老的服饰,在祭祀、在耕作、在战斗、在哭泣、在欢笑……画面飞快闪过,快得看不清细节,但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把他淹没。
然后画面定格。
是一个雨夜。太庙里跪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素服。祭坛上,第十只鼎散发着柔和的光。一个白发苍苍的太史站在鼎前,高举双手,仰天高呼:
“以血为契,以魂为祭!郑祀不绝,薪火永传!”
所有跪着的人同时割破手掌,把血滴在地上。血汇成溪流,流向鼎。鼎身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冲天而起,没入夜空。
画面消失。
陈远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跪在地上,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落,滴在那摊焦黑的泥土上。
泥土吸收了他的血,颜色开始变化——从焦黑慢慢变回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