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了。少年画的,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一个极其简陋、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鼎?三足,圆腹,还有模糊的纹饰。画的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类似文字的符号。
鼎?在这个时代,鼎是权力的象征,是祭祀的重器,绝非一个流浪儿日常能接触、甚至铭记于心的东西。
少年画完,对着陶片上的图案和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陶片贴身藏好,抱着膝盖,渐渐睡去,呼吸变得绵长。
陈远收回了目光。心中的一丝涟漪,很快平复。也许这少年是某个破落贵族的后裔,也许只是偶然见过鼎的图案。无论如何,与他无关。
他闭上眼睛,重新进入半冥想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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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陈远在少年醒来前便已离开祠庙。他改变了原计划,没有立刻远离临淄,而是决定多停留几日。并非因为那个流浪少年,而是因为昨日在城中听到的另一个消息——近期,临淄城东南的“稷门”附近,似乎格外热闹,常有各地士人聚集辩论。
小主,
稷下?那个未来成为战国学术中心、百家争鸣圣地的稷下学宫,难道在齐桓公时代就已初现雏形?
他需要去确认一下。思想的碰撞与演变,同样是历史主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对于即将进入“铁血之章”、直面“律法与质疑”冲突的他而言,了解这个时代的思想土壤,或许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未来的变革。
他再次入城,这次直接前往东南方向的稷门。
果然,距离稷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已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这里不像西市那般纯粹商业喧嚣,也不像宫城区域那样戒备森严。道路两旁,多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旅舍或私人馆舍的建筑,门口常聚集着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人。他们衣着各异,口音混杂,有的宽袍大袖,有的短衣佩剑,但普遍带着一种属于知识阶层的、或矜持或激昂的神态。
陈远放慢脚步,如同一个好奇的普通路人,穿行其中,耳听八方。
“……‘仁’之为道,当推己及人,君主当以仁德化民,岂能纯任刑赏?”一个中年儒士模样的男子,正在对几个年轻人阐述。
“笑话!当今之世,列国争雄,弱肉强食,不行严法,不重耕战,何以图存?齐之霸业,岂是空谈仁德得来?”旁边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立刻反驳,言语间带着法家般的冷峻。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则天道幽远,人事纷纭,不若清净无为,顺应自然……”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道家的飘渺。
辩论并非在固定的讲堂,而是随时随地发生。树下、石旁、馆舍门口,都可能成为临时的辩论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相互揖让,气氛热烈而……自由。
陈远看到,甚至有一些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也混在人群中倾听,偶尔插言,似乎并不禁止这种议论。这或许与齐桓公、管仲相对开明、重视招揽人才的政策有关。
他走到一处人较多的圈子外。中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几片穿好的竹简。老者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周围人都凝神静听。
“……故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观临淄,市井繁华,然则贫者无立锥,富者连阡陌。此非‘轻重’失衡之故耶?管子有云:‘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今‘轻重’之权,恐不在君,而在豪强矣……”
老者在评论管仲的经济政策,指出当前执行中出现的问题。周围听众有人点头赞同,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