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巷的夜,后半截再没安宁。
陈远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盯着高处那巴掌大的透气孔,直到天色由墨黑转为沉郁的灰蓝。肋下的伤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药效似乎过了,火辣辣的感觉重新蔓延开来。老藤在睡梦中因为脚痛不时闷哼,阿草搂着丫妹,身体僵硬,显然也没睡着。
那影子没有再回来。但那种被毒蛇在暗处窥伺的寒意,已经浸透了这间陋室的每一寸空气。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咳嗽声、泼水声、压低的咒骂声、孩童饥饿的哭嚎。贫民巷的一天,在绝望和麻木中照常开始。
陈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正准备查看老藤的伤势,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间隔清晰的叩击声。
是吴三约定的暗号。
陈远示意阿草警戒,自己挪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黑石。”门外传来那个沉默汉子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陈远移开顶门的木棍,打开一条缝。黑石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看了一眼屋里众人,目光在陈远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没多问,把袋子放在地上。
“三哥让我送的。”黑石言简意赅,“吃的,用的,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扔给陈远,“新的金疮药,比昨天的猛,但见效快。三哥还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这儿,昨夜不太平?”
陈远心中一凛,接过药瓶:“黑石大哥知道什么?”
黑石摇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尤其在透气孔和屋顶角落多停留了几秒:“我不知道。但三哥今天一早收到风声,‘幽瞳’的人昨夜在城南几个巷子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但又没大张旗鼓。他让我提醒你们,加倍小心。另外……”他看了一眼老藤的脚,“三哥联系的那个‘黑医’,傍晚会过来,但诊金不便宜,而且只能看外伤,毒他解不了。”
陈远点点头,心中沉重。吴三的消息网果然灵通,“幽瞳”确实在搜捕。昨夜那个潜入者,很可能就是搜索队的一员。他们现在就像被困在浅滩的鱼,虽然暂时躲过了第一网,但撒网的人已经知道了这片水域。
“替我多谢吴大哥。”陈远道,“诊金我们有。”他摸了摸怀里剩余的贝币,胡家给的十五个贝,买药买粮用了五个,还剩十个,不知道够不够。
黑石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拉开门,又迅速融入外面污浊的晨雾中。
陈远关上门,重新顶好。打开麻袋,里面是些粗饼、咸菜疙瘩、一小罐猪油,甚至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颜色暗红的肉干。还有两件更破旧但厚实些的麻布衣服,大概是给他们御寒和换洗的。
吴三考虑得很周到,但这份周到背后,是越来越紧迫的危机感。
陈远把吃的分给阿草和老藤,自己却没胃口。他打开黑石给的新药瓶,一股刺鼻的辛辣混合着草药苦味冲出来。他咬咬牙,解开布条,把淡绿色的药粉撒在肿胀渗血的伤口上。
“嘶——”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这药似乎真有奇效,火辣辣的感觉过后,是一阵阵清凉,肿胀感也消减了些。
“远哥……”阿草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陈远抹了把汗,重新包扎好,“这药有用。”
他强迫自己吃了半块粗饼,就着凉水咽下。然后开始仔细思考眼下局面。
躲,已经躲不住了。“幽瞳”知道他们在城南贫民巷一带,地毯式搜索是早晚的事。那个潜行者吃了瘪,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一个人,也不会再试探,而是直接强攻或放火。
必须走,而且得尽快。但老藤的脚走不了远路,贸然出城更是活靶子。
得让“幽瞳”暂时失去他们的踪迹,或者……让他们不敢轻易再来。
陈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麻袋,又移到怀里那仅剩的十个贝币上。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阿草,”他低声说,“今天你和丫妹就待在这里,谁来也别开门。老藤,你也是,尽量别动。我出去一趟。”
“远哥!你的伤!外面那么危险!”阿草急道。
“就是因为我伤了,老藤脚坏了,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陈远眼神冷静得可怕,“‘幽瞳’在找我们,我们就得让他们‘找不着’。我需要一些东西,只有黑市上可能有。”
“黑市?”老藤嘶哑着开口,“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这身子骨去,不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