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低着头,脚步虚浮,一手捂着腹部,作痛苦状。阿草紧跟在后,一手抱着丫妹,一手扶着陈远的胳膊,脸上写满担忧。
轮到他们。
“站住!”拒马旁的兵卒喝道,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皮甲上沾满油污,“打哪来?干什么的?”
陈远抬起头,脸上挤出卑微又痛苦的笑:“军爷……小民兄妹,从、从东边来,逃难的……”
“东边哪?”
“葛邑附近的小村子……”陈远声音虚弱,“遭了兵灾,房子烧了,男人也……死在路上了。”他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不是装的,是想起这一路的血腥和死去的人,悲从中来。
兵卒打量着他,又看看阿草和她怀里的孩子:“进城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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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亲……”陈远从怀里摸出那几枚劣质贝币和小布包的盐,双手递上,手指微微发抖,“表兄在城东土巷做苦力,叫‘石’……求军爷行个方便,孩子两天没吃顿热乎的了……”
兵卒接过贝币和盐,掂了掂,又瞥了一眼阿草怀里安静不哭的丫妹,脸上横肉动了动,似是嫌弃这点“孝敬”太少,但看他们确实落魄,又带着孩子,便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处,城里宵禁,戌时后还在街上乱晃,一律按奸细论处,砍头!”
“谢军爷!谢军爷!”陈远连连躬身,拉着阿草快步走进门洞。
踏入门洞阴影的瞬间,陈远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来自陶罐摊的视线,如芒在背。他没回头,依旧佝偻着背,咳嗽着,走出了门洞。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陡然压抑。
秦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却也更有条理。街道是夯实的黄土路,虽不平整,却明显被人定期清扫过,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粪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窄小,屋顶铺着茅草或树皮。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少有笑容,眼神警惕。
最显眼的是每隔百步左右,墙上就钉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字。陈远眯眼看去,靠近的一块写着:“弃灰于道者,黥面”——倒垃圾在路上,脸上刺字。
另一块稍远些:“私斗者,斩指”——私下斗殴,砍手指。
更远处,一块更大的木牌,字迹森然:“议政者,族”——议论政事,灭族。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尘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铁锈味——那是“法”的味道,初生、粗糙、却已露出锋利獠牙的味道。
阿草显然也看到了那些木牌,抱着丫妹的手紧了紧,声音发颤:“远哥……这地方……”
“别多看,别多问。”陈远低声道,拉着她沿街边阴影快速行走,“先去土巷。”
城东土巷是一片更加拥挤杂乱的区域,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污水横流,气味刺鼻。这里的人看起来更穷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的麻木和警惕丝毫不减。
陈远按着打听来的信息,找到巷子北头一处相对宽敞的土墙根,那里有几个蹲着晒太阳的老汉。他走过去,又摸出最后两枚贝币,塞给一个看起来最和善的老者:“老丈,打听个人,叫‘石’,做苦力的,说是住这片……”
老者浑浊的眼睛瞥了眼贝币,迅速收进袖子里,低声道:“石?北头第三家,门口挂破草席的那个。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天前被官差带走了,说是‘怠工’,罚去城西修渠了,得干满一个月。”
陈远心里一沉,脸上却露出失望和惶恐:“带、带走了?那……那他家里……”
“家里?”老者嗤笑一声,“光棍一条,哪来的家。屋子空着呢,你们要想暂时落脚……自己看着办吧。不过别声张,官差时不时来查。”
陈远道了谢,拉着阿草快步走向北头第三家。果然,低矮的土坯房门上挂着一片破烂草席,门没锁——或许根本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