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正德时代 上

景阳宫的第一声钟响撞破夜空时,东宫的帐子猛地被掀开。

朱厚照赤着脚从床上跌下来,睡眼惺忪里还带着梦的余温——梦里父皇正坐在灯下看他画的骑射图,指尖划过他歪歪扭扭的落款,笑着说“吾儿笔力见长”。

夏氏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朱厚照样子问道:“怎么了,殿下!”夏氏已经六个月身孕了,正是嗜睡的时候,说完又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像一块冰砸在他后颈。朱厚照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想起太傅讲过的礼制,那九声连绵的哀鸣,是天子驾崩的信号。

“不……”朱厚照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第三声钟响已经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朱厚照想起昨日去乾清宫,父皇躺在床上咳得厉害,却还拉着自己的手笑道:“等爹好一些,带你去看看新开的渠”。

那时父皇的手凉得像冰,朱厚照还傻傻地以为,总会好起来的。

钟声一声比一声急,像重锤敲在心上,朱厚照扑到窗边,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泪更凶。远处宫墙隐在夜色里,那钟声就是从乾清宫的方向传来的,一声声,都在说“父皇走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刘锦慌忙进来,看见朱厚照赤着脚站在窗边,满脸是泪,吓得脸色发白。

朱厚照没理刘锦,只是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窗台上。

朱厚照想喊“父皇”,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往日里纵马猎场的桀骜、与内侍打闹的顽劣,此刻全碎成了少年人的慌张与无措。

朱厚照才十九岁,还没做好准备,那个总护着自己、纵着自己的父皇,怎么就用这样一声钟响,和自己告别了?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李东阳一行人来了,前来东宫。李东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哽咽:“殿下……”

朱厚照才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见李东阳官袍上的白色粗麻衣,看见怀恩捧着的明黄锦盒,再也忍不住,抽噎着问:“师傅……父皇他……”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哭声打断。十九岁的朱厚照,在骤然失去父亲的那一刻,卸下所有伪装的、彻彻底底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