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凌骑在墨竹肩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他今年六岁,有些话听不太懂。什么“印子钱”,什么“第七房小妾”,他只知道那不是好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正躲在红盖头底下哭。她不想嫁人,可她的爹娘把她卖了。卖她的钱,要养活她的三个弟弟。
而她今年才十一二岁,只比他大五六岁。
南宫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狼毫,临摹当朝名帖。先生夸他“心静”,父王偶尔会在他写完功课的时候,轻轻按一按他的发顶。
可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没有先生,也没有父王。她的爹娘把她卖了,一个坏人正等着把她关进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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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南宫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放我下来。”
墨竹依言将他放下,见他面色不对,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南宫凌没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被一群嬉笑着的宾客拥簇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消失在朱门之后。鼓乐还在响,喧哗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那扇门正缓缓合拢,把一片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红色,吞进了黑暗里。
他忽然转过身,拽住墨竹的衣袖,仰起脸。
墨竹愣住了。
小主子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他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
“墨竹,”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却带着一股墨竹从未听过的执拗,“晚上我们再来。”
“公子!”墨竹吓坏了,“您、您要做什么?”
“白天人多眼杂,救不了人。”南宫凌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从喉咙里剜出来,“晚上,等夜深了,我们把她救出来。”
“公子!这、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呀!而且那方员外府里定有护院,咱们两个人……”
“那就想办法。”南宫凌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她哭了一路了,墨竹。她不想嫁,她怕。不能让她就这么被关在里面。”
墨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公子,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的。
可他看着小主子的眼睛,这些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亲爹卖进王府做书童,也是哭了一路。那时候他也怕,怕王府的大门像一张嘴,把他整个儿吞下去。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门吞人,有些门是开的。
“好。”墨竹听见自己说,“墨竹陪公子去。”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公子得答应墨竹,戌时前一定回王府。不然王爷跟王妃会担心的。”
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戌时前赶回王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豆娘救出来。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就这么回去了,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想起那扇正在合拢的朱门,想起那片瑟缩的、无处可逃的红色。
他不想往后每天都做噩梦。
主仆二人再无心思看什么“热闹”,悄然离开了这片虚假的喜庆之地。身后,方府内的喧嚣依旧,丝竹鼓乐之声,顺着凛冽的寒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夜色如墨,将乾安城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