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车辕缝里时,指节被冻得发僵。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拽了拽头上的破毡帽——这帽子是昨天用半块压缩饼干从赵大娘那儿换的,帽檐破了个洞,刚好能遮住半张脸。
“林舟哥,真要去?”陈铁牛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磨尖的木棍,眼神里全是紧张,“我爹说县城黑市管得严,前阵子有个换粮的被抓住,游街的时候打断了腿。”
林舟没回头,往驴车底下塞了个麻袋——里面是那盒民国地契,用旧棉絮裹了三层,外面再糊上泥巴,看着就像块废土疙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去?秀莲她娘的药就剩三天的量了,公社卫生院早就空了,不去黑市换,等着看她断气?”
这话戳到了铁牛的痛处。周秀莲她娘对铁牛家有恩,当年铁牛爹重病,是秀莲她娘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的药。铁牛猛地站起来,把木棍往腰里一别:“去!凭啥他们城里干部能偷偷吃面,咱换点药就得被打断腿?真要出事,我替你扛着!”
林舟心里暖了暖,嘴上却骂:“扛个屁!真被抓住,你这条憨命顶个啥用?记住,到了县城别说话,我让你干啥你再干,看见戴红袖章的就往牲口棚钻,听见没?”
铁牛使劲点头,脸憋得通红:“听见了!”
驴车慢悠悠往县城晃,车轱辘碾过结冻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林舟缩在车板上,眼睛却没闲着——路过公社哨卡时,他看见王师傅正跟哨兵抽烟,那高颧骨在寒风里红得像块猪肝。
“低下头装睡。”林舟踹了铁牛一脚,自己则把破毡帽往脸上拉了拉。驴车经过哨卡时,王师傅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大概是没认出这个裹得像个破麻袋的人,就是昨天在队部跟他周旋的林舟。
过了哨卡,林舟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窝窝头——掺了戒指里的精面粉,又软又甜。他掰了一半塞给铁牛:“吃了,等会儿才有劲跑路。”
铁牛啃着窝窝头,含糊不清地问:“林舟哥,咱真能换到药?我听人说,现在盘尼西林金贵得很,一支能换半头猪。”
“换得到。”林舟望着远处县城的城墙,心里有底。戒指里的兑换列表早就显示,那沓民国地契能换五支青霉素,外加十斤红糖——红糖是给秀莲她娘补身子的,比药还金贵。
县城比村里热闹,街面上偶尔能看见穿中山装的干部,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林舟把驴车拴在城外的老槐树下,对铁牛说:“看好驴,我去去就回。记住,不管谁问,就说等我爹来买农具。”
他揣着裹着地契的土疙瘩,往记忆里的黑市走。那地方在县城后街的废弃窑厂,据说中午最热闹,都是趁干部午休偷偷交易的。
窑厂门口蹲着个瞎眼老头,面前摆着个空烟盒。林舟往烟盒里塞了个铜板,老头突然开口:“要啥?”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
“药,治喘的。”林舟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四周。
老头往窑厂深处指了指:“找疤脸,提老瞎子介绍的。”
林舟刚要往里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同志,请等一下!”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猛地回头——是个穿干部服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市场管理”的红袖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同志,看你面生啊,是哪个村的?来县城干啥?”
林舟心里暗骂,脸上却堆起笑:“俺是李家庄的,来给俺娘抓药,公社卫生院说没货了……”
“抓药?”干部往他手里的土疙瘩瞥了瞥,“那是啥?看着不像药包啊。”
“是、是俺娘要的灶心土,治反胃的。”林舟故意把土疙瘩往身后藏了藏,“同志要是没事,俺先走了,晚了赶不上回家的驴车。”
他转身要走,干部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最近黑市查得严,跟我去所里登记一下吧,核实了身份就让你走。”
林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胳膊被抓得生疼。他瞥见干部腰间的手铐,突然往地上一蹲,捂着肚子喊:“哎哟!俺肚子疼!早上吃了发霉的红薯,不行了……”
他边喊边往地上滚,故意把土疙瘩往窑厂方向踢了踢。瞎眼老头不知啥时候挪到旁边,用拐杖往土疙瘩上一勾,土疙瘩“咕噜噜”滚进了窑厂。
“真他妈晦气!”干部嫌恶地松开手,“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舟连滚带爬地跑进窑厂,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窑厂深处烟雾缭绕,十几个人蹲在地上,有的交易粮食,有的换布料,还有人在偷偷卖手表——那在1958年,可是杀头的罪。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正在跟人讨价还价,手里拿着个小瓷瓶。林舟走过去,低声说:“老瞎子介绍的,要治喘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