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炉渣与燕麦秆

这些事,都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做。它们不会立刻产生金银,但会一点一点夯实这座山谷的根基。就像春天地下的草根,看不见,却在默默积蓄力量,等雨季一来,就会窜出地面,绿遍山野。

窗外彻底黑了。杨亮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铺满书桌。他提笔在纸页顶端写下四个字:

“深耕待时”

然后开始细化每一项的思路、所需资源、负责人选和预期时间。

远处传来内城关门的沉闷声响,那是宵禁的开始——虽然瘟疫期间盛京实际已经自我宵禁了很久。街道上的人声渐渐消失,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杨亮写着,偶尔停笔听听外面的动静。那些脚步声,那些关门声,那些隐约的、从各家窗户透出的灯火和低语,都是这座城还活着的证据。而在三十里外的沙夫豪森,同样的夜晚,恐怕只有死寂、哭泣和焚烧尸体的火光。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更坚定了笔尖的力量。他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尚且安宁的土地,把它经营得更坚实、更丰饶。等外面的风暴终于过去时,这里的人们,这里的知识,这里的积累,或许能成为修复那片废墟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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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汛过后的阿勒河水有些浑浊,但依旧按照既定的河道奔流。杨亮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这是他从父亲杨建国那里学来的习惯。数字不会骗人,至少比人的预感可靠。

“三年。”他低声念道。

粮仓里的小麦、黑麦、燕麦,足够这一千四百人吃上三年,如果掺上豆子和野菜,时间还能更长。但问题从来不在人的口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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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另一张皮纸,上面记录着去年秋天的牲畜数量:二百三十七头牛,五百一十二只羊,八十四头驴,还有猪圈里那些春天刚下崽的母猪和它们的后代。鸡鸭鹅的数量更是密密麻麻写满半张纸。这些牲畜每天要吃掉的东西,折算成干草料,差不多是人口粮的两倍。

原本莱茵河下游的牧场会运来干草,施瓦本地区的农庄也会出售豆粕。现在河道寂静,那些依靠外部补给的环节都断了。

杨亮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过日子得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

是该动那步棋了。

晚饭后,他把杨保禄和几个管事的叫到石楼二层的书房。油灯的光在石墙上跳动,人影拉得很长。

“铁矿要重新开。”杨亮开门见山,把一张粗糙的地图摊在木桌上,“就以前废弃的那个,在东山坳。”

工坊负责人的皱起眉头:“东家,那矿的石头我见过,十筐矿石炼不出三筐生铁,渣子比铁多。以前咱们从科隆换来的矿石,品质好上一倍不止。”

“我知道。”杨亮点点头,“但现在科隆的船来不了。农具要修,城墙的铁件要打,工具损坏的速度比咱们想的快。差的铁也好过没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矿渣我有用。”

杨保禄抬起头:“爹,矿渣除了铺路,还能做什么?”

“肥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庄客交换了眼神,那是庄稼人听到新鲜事时特有的、将信将疑的表情。

杨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那是他们抄录的最关键的几本书之一,上面用简体字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土法技术。

“书上说,有些地太酸,庄稼长不好。铁矿渣碾碎了撒进去,能改土。”杨亮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咱们牧草谷新开的那片地,土质发红,下雨后积水不容易渗,可能就是酸性土。”

“可这……”一人挠了挠头,“矿渣怎么就能肥田呢?之前的法子都是用粪肥、草木灰。”

“试试看。”杨亮的语气很平静,“划出两亩地,一半照老法子施肥,一半掺矿渣。到秋天看收成。成了,咱们就多一条路子;不成,也不过废两亩地的功夫。”

这种“试试看”的态度,是杨家庄园和外界最大的不同。老庄客们起初也不习惯——传下来的好用法子,为什么要改?但这十几年,他们见过太多“试试看”带来的好处:新式的犁耕得更深,轮作让地力不衰,就连养猪的法子改了之后,猪崽都活得更多。

杨保禄在本子上记下要点,然后问:“那矿上什么时候动工?现在人手倒是充裕,集市上好多雇工都闲着。”

“三天后。”杨亮说,“先带三十个人去,把旧矿洞清理出来。工具从库房领,铁镐不够就打新的。安全第一,洞顶要支木架,每天进洞前检查。”

他又转向工坊负责人:“炼铁炉也得重修。以前那个小土炉太小,这次咱们砌个大点的。图纸我明天画给你,关键是要加高炉身,让热风往上走。”

“风力不够怎么办?”那人问。

“用水车。”杨亮早已想好,“东山坳那条小溪,春天水势不小,做个水车带风箱。虽然比不上咱们内城那个大水车,但应该够用。”

会议开了近一个时辰。等众人散去,杨保禄留了下来。

“爹,其实还有个事。”年轻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山谷,“咱们的盐也不多了。以前都是从巴塞尔换,现在……”

杨亮叹了口气。是啊,盐。人可以少吃铁,但不能少吃盐。

“先紧着用,每人定量。”他说,“我让乔治下次出去时多留意。实在不行……”他想起那本手抄本上有一章讲土法煮盐,“山谷北边有处岩壁,岩石带咸味。也许能试试刮岩煮盐。”

杨保禄眼睛一亮:“我去探探。”

“不急。”杨亮拍拍儿子的肩,“先把铁矿弄起来。一件事一件事做。”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的节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