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杨亮理解。乔治的焦虑不只是经济上的。这个人骨子里流着冒险的血,习惯了在各地之间穿梭,习惯了谈判、交易、应对风险。让他在一个安全但封闭的地方待着,哪怕衣食无忧,也是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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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出去?”杨亮直接问。
乔治犹豫了一下,点头:“想。至少……去沙夫豪森看看。那儿是我的中转站,有仓库,有伙计。我得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货是不是还在。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得给家里打个前站。等瘟疫真过去了,恢复贸易,我得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理性上,杨亮知道乔治说得对。盛京不可能永远封闭。他们需要外部的矿石、羊毛、书籍,也需要把玻璃、铁器、白酒卖出去换回必需品。迟早要重新打开门。
但情感上,他迟疑。瘟疫究竟到什么程度了?林登霍夫伯爵那边说控制住了,但更远的地方呢?沙夫豪森、巴塞尔、斯特拉斯堡……那些曾经繁华的市镇,现在是什么景象?万一乔治出去染了病回来,或者把新的疫病带进来呢?
“再等半个月。”杨亮最终说,“半个月后,如果河道上还是完全没有外来船只,我派一条船,配六个护卫,跟你去沙夫豪森。但有几条规矩。”
乔治眼睛亮了:“您说!”
“第一,只到沙夫豪森,不去更远。第二,上岸人员不得超过三个,包括你。其他人留在船上,船不靠主码头,停在老渡口下游。第三,全程戴口罩手套,不与人近距离接触,不进食当地食物饮水。第四,无论看到什么,七天之内必须返回。返回后,所有人隔离观察十五天。”
条件苛刻,但乔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只要能出去看看,什么都行!”
送走乔治,杨亮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推开窗,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味。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庄客们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今年那二十多公顷新地要第一次正经种庄稼,大家都憋着劲。
现在,二十九年过去了,他们有了城墙、田地、工坊、学堂,有了近一千六百人口,有了应对瘟疫的基本能力。
但有些东西没变:对外部世界的未知,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在这种未知和不确定中,依然要向前走的决心。
乔治想出去,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解开那个困住所有人的谜团: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而杨亮同意他去,不只是为了安抚一个焦虑的商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也需要知道答案。盛京可以依靠内循环活很久,但不能永远活在真空里。他们需要知道,当这扇门重新打开时,门外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一个正在艰难复苏的世界。
答案,也许就在半个月后的沙夫豪森之旅里。
他合上窗,走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春耕的物资分配方案、学堂新学年的课程表、工坊区下一阶段的技术试验计划。无论外面如何,里面的日子总要过,而且要过得扎实,过得有盼头。
就像那些在冬天里默默封存的陶罐罐头,等春天到了,夏天来了,总会有打开享用的时刻。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铺路、修渠、建塔、育人——都是在为那个时刻积蓄滋味。
乔治离开书房后,杨亮没有立刻继续批阅文书。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商人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多年了。从乔治第一次冒险把船队开进阿勒河支流、试探着用皮革和药草交换第一批铁质商品算起,已经二十多年了。那会儿的乔治还是个小有资产的行商,每句话都要掂量三遍,验货时恨不得把每块铁锭都咬一口。而现在,他已经是盛京最大的外来定居者,财富可能超过了许多有着古老纹章和领地的伯爵——虽然那些伯爵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乔治的财富,和传统贵族的财富完全不同。杨亮清楚这笔账:二十多年来,乔治从盛京运走的货物,那些板甲、武器、玻璃器、骨瓷、白酒,沿着阿勒河进入莱茵河,向北销往法兰克尼亚,向西抵达勃艮第,甚至通过转手商贩流到更远的弗里西亚和萨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