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冬寂与远讯

杨亮收起地图和信件。无论亚琛有没有圣徒,无论莱茵河下游死了多少人,盛京的生活还要继续。粮食要分配,孩子要教育,田地在雪下默默积累养分,等待来年春天。

他走出书房,朝内宅走去。空气清冷,带着雪和炊烟的味道。路过学堂时,他看见几个孩子正从里面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挥舞着今天学的识字板。其中一个孩子——是某个庄客家的女儿——看见他,怯生生地举起板子,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冬,天,雪。”

杨亮停下脚步,朝她点点头:“写得很好。”

女孩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开。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这些在瘟疫年代依然能识字、能笑、能期待明天早晨的孩子。无论外面的世界是圣徒显迹还是尸横遍野,这道城墙之内,生活总要继续向前。

汉斯带回的消息,在杨亮心里盘桓了好几天。

“年轻修士”“科隆修道院出身”“祈祷、清洁和草药三法”——这些描述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记忆里慢慢滚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保罗。

他想起那个在庄园待了八年的年轻神父。沉默,好学,总是安静地跟在母亲和珊珊身边,帮忙处理庄客们的头疼脑热、接生婴孩。空闲时就泡在藏书楼,抄录那些关于草药、解剖、卫生的笔记。离开时,他带走的不是金银,是几卷手抄的医书和一整套杨亮母亲总结的《孕产护理要略》。

但保罗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就像用户说的,在意大利北部,十个人里可能就有三四个叫保罗或保罗的变体。更别说整个法兰克王国,叫保罗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杨亮尝试回忆更多细节。庄园那个保罗是什么样子?中等个子,褐色头发,说话慢条斯理,拉丁语带点北意大利口音。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伤口要用煮过的布包扎?为什么产妇房间要通风?为什么脏水不能倒进饮用水井?这些问题,其他神父通常会归因于“上帝的意志”或“魔鬼的作祟”,但保罗会认真听母亲解释“细菌”和“感染”(虽然用的是更朴素的词汇),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如果真是他,在亚琛用“祈祷、清洁和草药”抗击疫情,倒说得通。祈祷是宗教外壳,清洁和草药是内核——这正是当年母亲反复强调的:“治病先治环境,救人先讲卫生。”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杨亮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可能派人去亚琛核实——且不说路途遥远风险巨大,就算真到了,查理曼的宫廷岂是寻常人能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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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份疑虑暂且按下,注意力转回眼前。

苏黎世主教派来的那个神父——沃尔夫冈——此刻正在外城集市边缘那间小礼拜堂里。那是主教去年坚持要建的,作为盛京允许教会“存在”的象征。杨亮当初同意时附加了条件:礼拜堂不得干涉庄园内部事务,不得强制庄客信教,神父的活动范围限于礼拜堂及周边指定区域。

这个沃尔夫冈神父,和记忆中那个保罗,完全是两种人。

五十来岁,胖,脸色常年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很少离开礼拜堂,偶尔出来就是找集市里那些商人募捐,口口声声说“为了苏黎世大教堂的荣耀”“上帝会记住您的奉献”。庄客们私下叫他“钱袋神父”,因为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先瞟对方腰间的钱袋。

更让杨亮警惕的是他的做派。这个沃尔夫冈对庄园的一切都抱着疏离甚至轻蔑的态度。有次杨亮路过礼拜堂,听见他在跟一个威尼斯商人说话:“……这些东方人,不懂真正的信仰,只知机械与货殖。他们的灵魂需要拯救……”

当时杨亮没进去,只是让管事提醒那位商人:在盛京,传播不当言论可能影响贸易信用。

瘟疫爆发后,这个沃尔夫冈更是缩在礼拜堂里不出门。每天只让一个老仆(也是主教派来的)出门取食物和水,回来立刻用醋擦洗全身。有庄客生病去求他祈祷,他隔着门缝说:“保持距离,上帝自会庇佑虔诚者。”然后继续在里面抄写经文——据说是在为苏黎世大教堂的工程撰写募捐文书。

杨亮听说,苏黎世现在的疫情很重。主教格里高利前阵子还派人送信,委婉地询问能否“暂借”一些盛京自产的医用酒精和口罩。信里提到,大教堂工地已经停工,半数工人病倒或逃亡。而这位沃尔夫冈神父,因为早早就被派来盛京,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上帝的庇佑?”杨亮想起老奥托的嗤笑,“我看是运气好,跑得早。”

相比之下,如果亚琛那个保罗真是庄园出去的保罗,那他的选择截然不同:主动走入疫区,用学到的知识救人,哪怕披着宗教的外衣。

这种对比让杨亮心里不是滋味。知识就像火种,有人用它照亮黑暗、温暖他人,有人却把它藏进袖子里,只照自己的路。

十一月底的一天,杨亮在外务所处理完公事,忽然想去礼拜堂看看。不是去见那个沃尔夫冈神父,只是想看看那栋建筑在冬日的模样。

礼拜堂建在外城东北角,离主街有段距离,周围是几间空置的货仓。建筑本身很小,砖木结构,尖顶上立着个木制十字架——这是主教坚持要加的,杨亮同意了,但要求十字架尺寸不得高过内城了望塔的旗杆。

走到近处时,杨亮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那个沃尔夫冈神父,声音透过厚厚的木门传出来,带着惯有的、略显浮夸的腔调:

“……所以您明白吗?这次的奉献不仅是为了教堂,更是为了您的灵魂。瘟疫是上帝的考验,只有最虔诚、最慷慨的人,才能通过考验,获得永生……”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是那个经营弗兰德斯呢绒的商人皮埃尔,常驻盛京已经两年了。

“神父,我已经捐过三次了。现在生意不好,外面商路断了,货压在仓库里……”

“上帝看得见您的难处,但更看得见您的心。”沃尔夫冈神父打断他,“想想那些在苏黎世受苦的弟兄姐妹,想想大教堂停工后那些失业的工匠。您的每一枚银币,都能为他们带来希望……”

杨亮停下脚步。他本可以推门进去,以庄园主人的身份制止这种近乎勒索的募捐。但他没动。皮埃尔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他自己愿意捐,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

果然,屋里沉默了片刻,皮埃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冷静了许多:“神父,我最近手头确实紧。这样吧,等开春商路通了,我一定补上。今天先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