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亲手操作:苹果块装进罐子,装到八分满,倒入蜜水,离罐口留一寸空隙。然后用浸过油的羊皮纸封住罐口,用细麻绳扎紧,再糊上一层湿泥巴——这是他从记忆里搜刮出来的土法密封。
“这能行吗?”珊珊在旁边看着,有些怀疑,“水果放久了总要坏的。”
“高温煮过,把里头的‘坏东西’杀死,再密封起来,就不容易坏了。”杨亮解释得尽量简单,“就像咱们腌肉,用盐把水逼出来,肉就不容易腐。”
几个罐子放进大锅,加水没过罐身,文火慢慢煮。厨房里弥漫起苹果和蜂蜜混合的甜香气,两个孩子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煮了约莫半个时辰,杨亮把罐子捞出来,放在阴凉处晾着。陶罐滚烫,封口的泥巴已经干硬。
“等凉透了,放到地窖里。”他说,“一个月后打开看看。”
这一个月里,庄园的生活继续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进。牧草谷的绿肥种子撒下去了,工坊区的水塔模型做了第三版改进,学堂里孩子们开始学简单的几何图形。而瘟疫,依然在远方徘徊,河面上偶尔漂下来的破木板或死牲畜,提醒着人们外面的世界仍未安宁。
九月底,杨亮让诺丽别去地窖取一罐“试验品”上来。
陶罐冰凉,封口的泥巴完好无损。用刀撬开泥封,解开麻绳,揭下羊皮纸——罐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像是被吸了一下。凑近闻,没有预想中的酸腐味,而是清新的苹果香。
用干净的勺子舀出一块苹果,颜色虽然比新鲜时暗了些,但形态完整。杨亮尝了一口:甜,软,带着蜂蜜的香气,虽然比不上新鲜苹果的爽脆,但在这个季节,这已经是难得的滋味。
他把勺子递给眼巴巴等着的两个孙子。杨林小心地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甜!”
杨树也啊呜一口,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还要!”
“成功了。”珊珊也尝了一块,脸上露出笑容,“这法子简单,咱们自己就能做。”
试验成功,下一步就是推广。杨亮没打算把这当成什么秘密技术,相反,他觉得这是个增强庄园内部凝聚力的好机会——让大家在瘟疫的阴影下,还能有些期待和甜头。
第二天,他在外务所召集了几个管事的妇人,详细讲解了做法。
“原料就用咱们现有的东西。”他指着桌上摆开的样品,“野苹果、山楂、晚熟的覆盆子、黑加仑,都可以。蜂蜜不够就用熬的麦芽糖浆替代,甜度低些,但也能防腐。罐子用陶坊的次品,或者家里闲置的陶罐都行。关键就两点:水果要干净,罐子要密封好,煮透。”
妇人们传看着那个打开的罐头,品尝着里面的苹果,议论纷纷。
“这法子好!我家那几个小的,一到冬天就闹着要吃甜的。”
“山上的野果子这时候还来得及采一些,晒干了也能用吧?”
“陶罐我家有好几个裂了小缝的,煮汤不行,做这个应该可以。”
杨亮点点头:“各家自愿做,原料自备。工坊可以提供蜂蜜和糖浆,按成本价兑换。做好的罐头自家留着吃,也可以送人。另外……”他想了想,“学堂的孩子们,每人冬天发一罐。就当是……过冬的零嘴。”
消息传开,庄园里掀起了一股小小的“罐头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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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山坡上常见妇人带着孩子拎着篮子采最后的野浆果。果园里那几棵酸苹果树也被仔细搜刮了一遍,连树梢上够不着的小果子,都用长杆打下来。陶坊那边,原本要砸碎回炉的次品罐子被抢购一空,匠人们干脆又赶制了一批更小的、适合单人食用的罐型。
制作现场更是热闹。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大锅烧着水,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调好的糖水。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递罐子、递绳子、看着大人们把一罐罐密封好的“宝贝”放进锅里煮。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果香和糖蜜的甜味,驱散了秋日惯有的萧瑟。
杨亮自己也参与了。他带着两个孙子,在自家厨房里做了十几罐:苹果的、山楂的、还有几罐混合野浆果的。封罐时,杨林非要自己糊泥巴,小手弄得脏兮兮的,但笑得开心。
“爷爷,”他仰着脸问,“冬天真的能吃到吗?”
“能。”杨亮摸摸他的头,“等第一场雪下来,咱们就开一罐。”
罐子晾凉后,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地窖,在阴凉的角落码放整齐。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陶罐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个封存了夏日阳光的小小宝藏。
站在地窖里,杨亮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穿越二十八年,在这个陌生时代能做的最好的事之一:不只是造水车、炼钢铁、筑城墙,也不只是开垦土地、储备粮食、对抗瘟疫。还有这些——让孩子们在寒冷的冬天里,能尝到一口夏天的甜;让大人们在漫长的沉寂中,还能有些亲手创造、亲手封存的期待。
走出地窖时,夕阳正西斜。远处城墙上的守卫在换岗,口令声在秋风里传得很远。河面依旧空荡,瘟疫依旧在远方。但在这个小小的山谷里,人们正用陶罐、水果和一点简单的智慧,为自己囤积着过冬的勇气,和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