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角。
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甲青紫,皮肤冰凉,可那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死死钳住王当。王当低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竟奇异地清明起来,浑浊褪去,只剩下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光亮。
“还……有……”张角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用尽了神魂的力量,从肺腑深处抠出来,“孙轻……我的弟兄们……尸骨……”
王当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他不敢再看师尊的眼睛,只能垂下头,用破碎的声音挤出最后的话:“尸骨……堆积如山……汉军……已焚化……”
张角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更多的血涌出来。葛元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躯正在迅速变冷、变僵,生命像指间的沙一样飞速流逝。
“大贤良师!您撑住!医官!医官马上就来了!”王当跪回榻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张角却仿佛听不见这些了。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猛地凝聚,越过王当,越过葛元,望向不知名的虚空。血还在从嘴角滑落,滴在胸前——那里,葛元慌乱中放在他手边的《太平要术》古旧帛卷,正迅速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八个墨字,在血泊中晕开、模糊,变得狰狞。
“呵……呵呵……”
张角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轻,极微弱,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后的凄怆与悲凉。笑声中,他涣散的眼神竟奇迹般再次清明,甚至比方才更加锐利,那是将死之人榨干生命最后烛火所迸发出的光芒。
“王当。”他开口,声音竟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
“末将在!”王当慌忙凑近,脸几乎贴在榻边。
张角那只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抬起,重重按在了王当覆着铁甲的肩膀上。
手很冷,冷得像冰。可王当却觉得,那一按传来的重量,比身后整座广宗城还要沉。
“听着。”张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断裂的骨头里磨出来,“从此刻起……你,暂代广宗统帅。城中……一切军务、政务……皆由你……统领决断。”
王当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大贤良师!末将一介武夫,何德何能——”
“听我说完!”张角打断他,眼中那簇回光返照的火焰灼灼逼人,“立刻……派最可靠的信使,飞马前往曲阳。告诉张宝……我病重,广宗危急……让他放下一切,务必……尽快赶来……主持大局。”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杂音,却顽强地继续:“在我……醒来之前……广宗……就托付给你了。记住……我的病情……绝不可泄露。军心……不能乱。”
“末将……末将领命!”王当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闷响,再抬起时,已是血迹模糊。
张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丝凄怆的笑意尚未散去,又仿佛添上了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苍天……已死……”他喃喃道,气若游丝,“黄天……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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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头向一侧无力地偏去,再无动静。
“师尊——!!!”
葛元撕心裂肺的哭嚎,骤然炸响,冲破帐帘,撕裂夜幕,在广宗城死寂的上空久久回荡。
王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榻上那位气息奄奄、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的老人,望着那卷沉在血泊中、字迹模糊的《太平要术》,望着满目刺眼的猩红,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窒息的痛楚。帐外,医官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声音,童子惊恐的哭叫,远处被惊动的卫兵奔跑的脚步声……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在今夜,随着那口喷出的鲜血,彻底破碎了。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旁那座较小的偏帐内。
十余名黄巾军核心将领被紧急召集于此。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惊疑、或不安的脸。这些人都是追随张角多年的老班底,从钜鹿的星火到如今的困守,风雨同舟。此刻深夜急召,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王将军突然召集,究竟何事?”
“我方才仿佛听到中军帐方向有异动……”
“噤声!王将军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
王当大步踏入。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铁甲,脸上血污洗净,但额角那处磕破的伤口只用布条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迹在昏黄火光下显得暗沉。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粗豪暴躁之气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背负着千钧重担、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入心底的沉静。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王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深夜召集,是有要事宣布。”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缓缓环视,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大贤良师有令——自此刻起,由我王当,暂代广宗统帅之职。城中一切军务、政务,暂由我统领决断。”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大贤良师他……”一位老渠帅忍不住颤声开口。
“大贤良师只是连日操劳,忧心战局,以至旧疾复发,需要绝对静养数日。”王当的声音平稳无波,截断了所有可能的追问,“在此期间,军中事务,由我暂代。已派快马急报曲阳,请地公将军张宝星夜兼程赶来主持大局。”
这番话,粗听之下只是寻常的权力交接安排,但帐中都是久经风浪的老将,岂会听不出其中的分量?张角“旧疾复发”、“需要绝对静养”,王当“暂代”,急请张宝“星夜兼程”……每一个词,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意味。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当脸上。这位平日里勇猛有余、谋略似乎不足的“暴虎”,此刻站在那里,身形依旧魁梧如山,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以倚靠、可以托付的稳重感。沉默片刻,众将齐齐抱拳躬身:
“末将等,谨遵大贤良师之命!愿听王将军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