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出大事了!”何苗声音发颤,扑到妹妹榻前。
何婉坐起身,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寝衣。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悦:“兄长何事如此慌张?不能等到明日?”
“等不到明日了!”何苗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何进……何进他要动手了!三日后,他要率西园军入宫,诛杀十常侍,清君侧!”
何婉一怔,随即失笑:“兄长要诛宦官,这不是好事吗?那些阉党祸乱朝纲,早该除了。”
“好事?”何苗抓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更冷,“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这么天真!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年他送你进宫,是为了他的荣华富贵。现在他羽翼丰满了,手握西园军,又得王允那些清流支持,你觉得——我们对他还有价值吗?”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何婉心里。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何苗继续道:“你想想梁冀!梁冀当初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可一旦大权在握,他把太后和皇帝放在眼里过吗?质帝不过说了句‘此跋扈将军也’,就被他毒死!何进现在,就是第二个梁冀!”
“不……不会的。”何婉摇头,但声音已有些发虚,“他……他前些日子还帮我除了董重,出了口恶气……”
“那是他要铲除异己!”何苗急道,“董重是董太后的人,与何进素来不和。他杀董重,是为自己,不是为你!婉儿,你醒醒吧!一旦让他诛尽宦官,朝中再无人制衡,到那时——你和辩儿的命,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何婉心脏最深处。
刘辩是她的命根子。这个儿子虽怯懦,却是她全部的依仗。她可以不要权势,可以不要富贵,但不能没有儿子。
她想起这些日子,何进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兄长的关爱,而是审视,是算计。想起何进在朝堂上越来越专断,甚至不跟她商量就处置大臣。想起那些清流看她的眼神,满是鄙夷,仿佛在说:屠户之女,也配临朝称制?
她贵为太后,其实势单力孤。朝中无亲信,宫中无腹心,唯一能依靠的兄长,现在也要对她下手了。
何苗见她脸色惨白,知道说动了,再加一把火:“婉儿,我不是危言耸听。今夜何进密议,所有细节我都知道——三日后辰时,西园军以操演为名入城;袁绍守北宫门,曹操守南宫门;何进亲率甲士入嘉德殿,擒杀张让等人。他甚至说……太后阻拦也无用!”
何婉浑身一颤。
“他真这么说?”她声音发冷。
“千真万确!”何苗跪在榻前,仰头看着妹妹,眼中含泪,“婉儿,我们是兄妹,同母所生,血脉相连。我绝不会骗你!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
何婉闭上眼睛。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安神香的气味此刻闻起来让人恶心。
她想起小时候,何进抢她唯一的糖人,她哭,何进就把糖人扔在地上踩碎。想起进宫前夜,何进对她说:“婉儿,哥以后就靠你了。”想起她封后那天,何进跪在殿下,眼中满是得意——那是猎人对猎物的得意。
是啊,她从来都是他的猎物。从前是换取富贵的筹码,现在是掌控权力的障碍。
为了权势,他连先帝的遗诏都敢违,连陈留王都敢废,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辩儿……”她喃喃道。
为了儿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哪怕……是亲手将兄长送入死地。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冰封般的决绝。
“传张让。”
一刻钟后,张让到了。
这老宦官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赤着脚——这是宫中最紧急的召见礼仪。他进殿后,看见跪在地上的何苗,看见面色惨白、眼神冰冷的何太后,心里一阵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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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做出惶恐的样子,伏地叩首:“奴婢参见太后。不知太后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何婉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张让,本宫问你——若大将军要杀你们,你们会如何?”
张让浑身一颤,伏得更低,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太后明鉴!奴婢等人侍奉先帝、太后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大将军要杀奴婢,奴婢……奴婢也只能引颈就戮。只是——”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演技精湛,“只是奴婢死不足惜,只怕大将军诛尽阉党后,下一步……就要对太后和陛下不利啊!”
这话与何苗说的一模一样。何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你怎么知道大将军要对你们下手?”她问。
张让叩首,声音哽咽:“太后,宫中哪有不透风的墙?大将军今夜召集西园将领密议,要三日后入宫清君侧——此事,奴婢已有耳闻。不瞒太后,奴婢等人……已经收拾细软,准备随时逃命了。”
何婉沉默良久。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角的细纹,也照出她眼中的狠厉。
终于,她开口:“若本宫要保你们,该如何?”
张让心中狂喜,但面上更加悲戚:“太后仁慈!奴婢等人感恩戴德!只是……大将军势大,手握西园军,恐怕……”
“本宫问你该怎么办!”何婉厉声打断。
张让伏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太后,事到如今,唯有兵行险着。请太后下一道密诏,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待他进宫,奴婢带人在嘉德殿设伏,擒住他。同时,让车骑将军持太后诏书,去西园军大营,接管兵权。只要擒住何进,其党羽必乱。届时太后出面安抚,大局可定。”
何苗在一旁补充:“妹妹,让公所言极是。只要擒住何进,我便去西园军宣读太后诏书,说大将军谋逆已被擒,令诸将各守本位,不得妄动。袁绍、曹操等人虽是何进心腹,但师出无名,不敢造次。”
何婉手指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
召兄长入宫,擒他……这是骨肉相残啊。
张让再次谏言道:“太后,为了万无一失,我们还需一后手。”
“什么意思?”何婉放下玉梳。
“太后明鉴。”张让压低声音,“大将军有袁家相助,即便我等在嘉德殿擒住何进,即便车骑将军能控制部分西园军,但洛阳城中无论西园军还是北军五校、城门校尉、司隶校尉……这些兵马若不服调令,借机生事,则大事去矣!”
何苗此时也跟了进来,闻言脸色一变:“让公是说……”
“我们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绝对强大的外兵!”张让眼中闪着寒光,“一支能震慑洛阳诸军,让何进党羽不敢轻举妄动的军队!”
何婉心中一紧:“何处有这般军队?”
张让一字一顿:“河东,董卓。”
“董卓?”何苗失声,“那个在凉州纵兵劫掠、被清流屡次弹劾的蛮子?他现在不是被贬为河东太守了吗?”
“正是!”张让沉声道,“董卓虽被贬,但其麾下西凉铁骑仍在,足有三万之众。河东离洛阳不过三百里,急行军三日可至。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董卓与清流有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