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郭胜失声惊呼,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段珪霍然起身,碰翻了身后的椅子:“让公,此话不可乱说!若是真的,那、那新帝……”
“新帝该是陈留王刘协。”张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先帝临终前,亲手将遗诏交给蹇硕,命他扶立陈留王。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先帝说,辩皇子轻佻怯懦,非人君之相。协皇子聪慧仁厚,类朕年少时。”
堂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孙璋颤声道:“那、那为何……”
“为何现在是辩皇子登基?”张让接过话头,笑容惨淡如将熄的烛火,“因为蹇硕行事不密,遗诏之事,被司马潘隐泄露给了何进。”
毕岚倒吸一口凉气:“潘隐?他可是蹇硕心腹!蹇硕待他如子!”
“心腹?”张让冷笑,“他的心,早就另有所属了。”
一直沉默的赵忠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木:“潘隐是袁隗的人。”
这话如石破天惊。栗嵩、高望、张恭等人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袁隗!太傅袁隗,四世三公的袁家当代家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中文官领袖。他竟然在蹇硕身边埋了这样深的棋子?
“不错。”张让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边缘,“我的小黄门曾亲眼看见,潘隐与袁隗的耳目在永和里暗巷中私会。三日后,蹇硕便被何进召入大将军府‘议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再没出来。”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个灯花。
夏恽脸色煞白,喃喃道:“袁隗……他为何要帮何进?袁家不是一直看不上何进的吗?何进屠户出身,袁家世代公卿,怎么会……”
“因为利益。”赵忠缓缓道,眼睛依旧半闭着,像在说梦话,“何进是外戚,掌兵权;袁隗是士族,掌清议。二者本是对头,但若联手废掉先帝遗诏,扶立新帝——何进可掌权,袁隗可得拥立之功,各取所需。更何况——”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袁隗的侄儿袁绍,如今就在何进麾下,任虎贲中郎将。袁术任安南将军。袁家的触手,早已伸进军中。”
张让补充:“还有曹操,也是袁绍引荐给何进的。如今任西园典军校尉。鲍信、王匡等,皆为何进所用。这洛阳的兵权,大半已落入何进一党手中。”
郭胜颤声道:“那、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等死?”张让接口,笑容惨淡,“是啊,蹇硕死了,西园八校尉被何进掌控。我们这些阉人,手中无兵无将,在何进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他今日不杀我们,不过是时机未到。等他把朝堂清洗干净,下一个——”他目光扫过众人,“就是我们。”
段珪忽然跪倒,膝行至张让面前:“让公!您既然知道这些,必有对策!求让公救我!”
众人纷纷跪倒,涕泪横流:“求让公救我!”
张让看着跪了一地的同僚,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些人与他同殿为臣二十余年,有的曾与他争权,有的曾背后捅刀,但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沉默良久,缓缓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以明黄为底,边缘绣着细密的龙纹,保存得极好,但折叠处已有磨损痕迹,显是常被取出摩挲。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灵帝亲笔!
“这、这是……”赵忠瞳孔骤缩,第一次失态。
“另一份遗诏。”张让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先帝给蹇硕那份之外,还给了我一份。他说……”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日嘉德殿内,灵帝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的场景,“他说,蹇硕刚勇有余,智谋不足,恐难成事。若事有不谐,让我持此诏,见机行事。”
他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先帝……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堂中众人如遭雷击。连最沉稳的赵忠都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卷帛书,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夏恽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让公,那、那我们现在是要……要扶立陈留王吗?现在拿出遗诏,或许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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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立?”张让惨笑,将帛书小心卷起,“怎么扶?蹇硕手握西园八校尉,都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一群阉人,无兵无将,拿什么扶?现在拿出遗诏,何进正好将我们一网打尽,罪名都是现成的——伪造遗诏,图谋废立。”
“那……那这遗诏有何用?”
“保命。”张让将帛书重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何进与袁隗如今势大,新帝已立,大局已定。我们若现在拿出遗诏,那是找死。但——”他眼中闪过狠厉如狼的光芒,“若何进不给我们活路,逼到绝境,这遗诏,就是鱼死网破的利器!”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何进可以杀蹇硕,可以掌控西园军,可以扶立新帝。但他堵不住天下人的嘴!若这份遗诏公之于世,传到各州郡,天下人会怎么想?新帝得位不正,何进矫诏废立,袁隗勾结外戚——到时候,看他们如何坐稳江山!那些本就对何进不满的宗室、州牧,会怎么做?”
众人眼中渐渐燃起希望。
但夏恽仍有疑虑:“可、可何进会放过我们吗?这些年,我们与他结怨太深……他妹妹何皇后当年能得宠,我们没少出力,但何进得势后,一直拉拢清流,与我等撇清干系……”
“所以我们要投靠太后。”张让道,“何进虽是大将军,但太后才是皇帝生母。只要太后还用得着我们,何进就不敢轻动。”
“太后会护着我们?”
“会。”张让肯定道,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因为太后也需要我们。何进是她兄长,但兄长一旦权倾朝野,妹妹还能安心当太后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是亲兄长……呵,皇家无亲情,这道理太后比谁都懂。她需要一支力量来制衡何进——而我们,就是最好的棋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况且,太后与我们,本就有旧情。有些事……只有我们知道。”
这话说得隐晦,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含义。何太后当年不过是个屠户女,能入宫得宠,十常侍没少出力。灵帝晚年那些荒唐事,那些固宠的手段,那些打压其他妃嫔的阴谋……桩桩件件,十常侍都参与其中,甚至有些就是他们出的主意。
这是把双刃剑——既是把柄,也是纽带。
赵忠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公所言极是。如今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从今日起,所有人谨言慎行,收敛锋芒。钱财乃身外之物,该舍则舍。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