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寻常聚将的鼓点。而是三急三缓,再九声连擂——这是太平道最高级别的聚将令,只有在生死存亡关头才会敲响。鼓声从大帐外的牛皮巨鼓传出,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一声声滚过广宗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营瞬间活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整齐的军靴踏地声,而是杂乱、急促、带着铁甲碰撞铿锵的声响。火把的光影在帐外晃动,将一道道或雄壮、或剽悍、或精干的身影投在帐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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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第一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孙轻。
这个中年将领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走进来的姿势,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肩背挺得笔直,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甲裙,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井水无波,却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孙轻进帐,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羊徽。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第二眼,他看到了卧榻上的张角,看到了道袍上的血,看到了《太平要术》上新旧交叠的血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帐中,单膝跪地,抱拳:“末将孙轻,听令。”
帐帘第二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王当。与孙轻的沉静截然相反,王当就像一头闯进帐篷的猛虎——身高八尺,肩宽背厚,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他披着一身鱼鳞铁甲,甲叶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腰间挂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对碗口大的八棱铜锤,锤头上暗红色的血垢已经渗进了铜纹里。
王当一进来,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变重了。他瞪着一双牛眼扫视一圈,目光在羊徽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到孙轻身边,轰然跪倒,地面都震了震:“末将王当,听令!”
第三个进来的是曹寂。
这个人很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外面套着件简陋的皮甲,看起来不像将领,倒像个落魄书生。但他腰间挂着一对短戟——戟长不过二尺,戟刃却宽得惊人,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剧毒。曹寂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飘进来的影子。他进帐后谁也不看,径直走到一旁,抱臂而立,闭上眼睛。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那种,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的寒意。
接下来,人影不断涌入。
“金刀”公孙述背着一柄门板宽的金背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进来时,大刀的刀鞘不小心蹭到了帐帘,厚重的牛皮帐帘竟然“刺啦”一声被划开一道口子。
“暴虎”瞿通赤着上身,只穿一件虎皮坎肩,露出精铁般黝黑的肌肉。他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最大的那颗虎牙足有婴儿拳头大。走进来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噜声。
“旱魃”卞珩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他走过的地方,油灯的火苗会无端端地矮下去一截,仿佛被他吸走了热量。
“剔骨”尉迟明是个笑嘻嘻的胖子,圆脸圆眼,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左手永远戴着一只鹿皮手套,手套指尖的位置,隐隐透出金属的冷光——那是特制的指套,顶端带着倒钩,专门用来撕开皮甲、抠出骨头。
柴用、董一撞、甘辛、曲戎、庄槐、于直、段与、申贾、岳宗、虞卿、匡颖、贾浅……
一个接一个,广宗大营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渠帅、悍将,全部到齐了。
不到一刻钟,大帐内便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卧榻上的张角,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羊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动作很慢,每转动一下脖颈,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细微“咔咔”声。
“都来了。”张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却奇异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好。那我说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一阵轻咳,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斥丘,败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帐内一片死寂。
“梁弟的十万大军,在漳水畔,被蔡泽用火牛阵冲垮了。李大目、黄龙、车猛、边胥、寇臣……你们认识的那些老兄弟,都战死了。”
张角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那样清晰。
“梁弟带着两万残兵,退守斥丘城。现在,被蔡泽的数万官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快破了。”
他停了下来,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愤怒。
悲痛。
杀意。
还有……恐惧。
对,恐惧。张角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年轻渠帅眼中闪过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那个名字——蔡泽。那个仿佛天克太平道的名字,那个用一场场大火焚尽黄巾希望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张角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疲惫、极其惨淡的笑容,嘴角扯动时,又有血丝从唇缝渗出来,“你们在想,蔡泽是不是不可战胜?他在南阳杀了曼成,在长社烧了波才的主力,现在在漳水,又烧了梁弟的十万大军……他是不是上天派来灭我太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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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也怕。”张角坦然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夜深人静时,我这把老骨头疼得睡不着,就会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苍天还没死?是不是黄天……还没到时候?”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但每次想到最后,我都会想起二十年前。”张角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我在钜鹿行医,见到的是什么?是易子而食!是路有冻死骨!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那些被逼着拿起锄头、柴刀,跟在我身后高喊‘苍天已死’的人,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们没有错!太平道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那个坐在洛阳皇宫里、看着天下百姓饿死冻死还在饮酒作乐的皇帝!错的是那些趴在百姓骨头上吸髓敲膏的贪官污吏!”
张角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让他喷出了一口血,但他不管不顾,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平要术》,将那卷染血的帛书高高举起:
“这上面写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不是我张角说的!这是天意!是黄天给这个污浊世间的最后启示!你们告诉我——我们是该跪下来等死,等着蔡泽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光,还是该站起来,用手中的刀,杀出一条生路,杀出一个天下大吉?”
“杀——!”
王当第一个吼出来。那吼声像炸雷,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杀!!!”
公孙述、瞿通、卞珩、尉迟明……所有将领,所有渠帅,全部红了眼睛。他们拔刀的拔刀,捶胸的捶胸,吼声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几乎要把大帐掀翻。
羊徽躺在地上,泪流满面。
等吼声稍歇,张角缓缓放下《太平要术》。他的力气似乎耗尽了,重新靠回软枕,喘息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孙轻。”
“末将在!”孙轻踏前一步。
“你向来沉稳。”张角看着他,眼神复杂,“这次救援,你做主将。”
“末将领命!”
“公孙述、瞿通、卞珩、尉迟明、段与、虞卿、贾浅、柴用、曹寂。”张角继续点名,“你们九人,各领本部,随孙轻节制,以为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