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仇要报,”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但不是现在。斥丘城坚粮足,咱们有十万大军,守上三个月没问题。等大哥从广宗,二哥从下曲阳……”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
“可探马来报,蔡泽到邺城了。”
“什么?!”李大目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那厮敢来冀州?!”
黄龙霍然起身:“来得正好!省得咱们千里迢迢去找他!”
“他带了多少人?”郭大贤急问。
“两万八。”张梁吐出数字,“西凉降卒一万,北军八千,本部一万。”
“两万八?”车猛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就这点人也敢来冀州?他以为他是谁?霍去病转世?!”
边胥狞笑:“西凉军刚在广宗被大哥杀得屁滚尿流,北军更是丧家之犬!蔡泽本部再能打,能以一当十?”
寇臣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碗跳起老高:“大帅!这是天赐良机!趁他立足未稳,一举灭之!为波才大渠帅报仇!为三十万兄弟雪恨!”
“对!灭了蔡泽!”
“血债血偿!”
堂中再次沸腾,十人中有八人面色涨红,眼中喷火。血仇的火焰被点燃,再难熄灭。
张梁沉默着。他盯着炭火,心中天人交战。大哥张角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三弟,斥丘是钉子,钉死了,官军就难受。记住,守城!守住了,咱们就有胜算!”
可波才的脸也在眼前晃——那张豪爽的脸,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他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具焦尸。
正痛苦挣扎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黄巾卒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双手高举一卷帛书,那帛书用黄绸裹着,上面沾着尘土。
“禀大帅!邺城方向……邺城方向射来战书!是……是蔡泽亲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炭火噼啪声都消失了。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帛书,仿佛那不是帛书,而是一条毒蛇。
张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渊。他伸出手,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咔嚓!”
他身下的椅子扶手,被生生捏碎。木屑刺进掌心,鲜血渗出,一滴,两滴,滴在黄绸上,晕开暗红的花。
帛书飘落。
李大目抢前一步捡起,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能读。刚看了开头,那张横肉脸就涨成猪肝色。读到中间,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读完最后一句,他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致。
“念。”张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
李大目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如破风箱。他展开帛书,开口,声音粗嘎得不像人声:
“人公将军张梁麾下:闻尔等聚蚁十万,据城自守,诚可笑也。”
“聚蚁”二字一出,黄龙眼中凶光爆射。
“昔波才统三十万之众,吾以一把火烧之,灰飞烟灭。”
“波才”名字响起时,堂中温度骤降。车猛牙齿咬得咯咯响。
“今尔等欲效其覆辙乎?若识时务,当卸甲来降,或可保全性命。”
“卸甲来降”四字,让边胥、寇臣同时拔刀半寸,寒光刺眼。
“若冥顽不灵,明日午时,城外三十里平原,决一死战。届时刀剑无眼,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骁骑将军、安平乡侯蔡泽”。
念完了。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我操他祖宗!!!”李大目一把将帛书摔在地上,疯狂践踏,“蔡泽!蔡泽!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黄龙尖啸:“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点天灯祭奠波才大渠帅!”
郭大贤剑已出鞘,寒光森森:“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边胥、寇臣、车猛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左校依旧沉默,但眼中第一次露出刻骨的恨意。羊徽年轻的脸扭曲狰狞,嘶声喊杀。
只有两个人没动。
谭则,那个两鬓斑白的老者,缓缓起身。他一起身,那股疯狂的杀气稍稍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