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首异处,悬首城门?妻儿为奴,家产抄没?董氏一族,从此烟消云散?”
“啪!”
董卓手中酒杯跌落,酒液泼洒一地。他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铁青。
“你……你……”他指着蔡泽,手指颤抖如风中秋叶,“你究竟何意?”
蔡泽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放下酒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来救将军的命。”
“救我?”董卓像是听到天大笑话,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白日押我入狱的是你!夺我印绶的是你!现在来说救我的也是你!蔡将军,董某虽败,却不是三岁孩童!这等戏言,休要再提!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蔡泽不以为意,自顾自饮尽杯中残酒,这才缓缓道:
“圣旨有八字——‘押解回京,交有司论处’。”
他抬头,看着董卓:“这八字,便是生机。”
董卓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与疑惑交织。
“说下去。”
“将军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蔡泽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三公九卿,宦官外戚,军中故旧,总有人脉。广宗之败,固然是大罪,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若肯动用关系周旋,拖延处置、争取宽宥,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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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此为第一步——以时间换生机。只要不死在当下,便有活路。”
董卓沉默片刻,冷哼一声:“这是自然。不必你说,董某也会做。但最多免死,削职为民已是万幸。东山再起?痴人说梦!”
“所以有第二步。”蔡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表情显得深邃莫测,“我需要西凉军——真正的,全力的,配合。”
董卓皱眉:“配合?如何配合?李傕他们今日表现,你也看到了。若无我在,他们岂会真心听你调遣?西凉儿郎,只认我董卓!”
“所以需要将军相助。”蔡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暗夜星辰,“西凉军骁勇善战,天下皆知。董中郎将虽去职,但在军中威望仍在,一句‘董公有令’,胜过千言万语。若无将军相助,李傕、郭汜等人必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战场之上,一个犹豫便是生死,一个退缩便是溃败。”
他顿了顿,看着董卓的眼睛,声音沉重:
“如此,冀州战事必将拖延。张角贼势日盛,朝廷震怒。届时追责下来,将军之事……恐怕再无转圜余地。败军之将,再加贻误军机,数罪并罚,神仙难救。”
董卓呼吸开始急促。
蔡泽继续道,声音如魔鬼的低语,诱惑而致命:
“反之——若将军传令旧部,令他们真心效命,西凉军与我军齐心合力。我们便能在朱公、皇甫公大军到达前,立下大功——足以震动朝野、让所有人闭嘴的大功。”
董卓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大功?什么大功?剿灭几股流寇?收复几座小城?这等功劳,救不了我董卓的命!”
蔡泽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斥丘。”
董卓瞳孔骤缩。
“张梁——”蔡泽声音沉静,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张角之弟,人公将军。麾下十万大军,屯居斥丘。这是黄巾在冀州的主力,是张角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黑夜,背对董卓:
“若我能率军破之,将十万贼军一举击溃……董将军,你说,此功何等之大?若是阵斩张梁,功劳够不够大?”
董卓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蔡泽转身,目光如炬:
“届时我上表朱公与朝廷,便可言——”
他模仿奏章语气,字字清晰,如金玉坠地:
“‘董卓虽去职待罪,然心忧国事,于狱中屡献方略,剖析贼情,指明要害。又传令旧部竭诚效力,鼓舞西凉将士戴罪立功,以赎前愆。今西凉军感其忠义,奋勇争先,大破贼军于斥丘,阵斩贼酋张梁。此皆董卓激励之功也。望陛下念其旧勋,悯其诚心,赦其前罪,准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看着董卓,声音放缓,却更显诱惑:
“若此功成,将军非但性命无忧,甚至可能官复原职。毕竟——乱世用人之际,朝廷不会真想自毁长城。西凉劲旅,朝廷舍得吗?张梁十万大军,除了西凉铁骑,谁能破之?”
董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渐渐燃起火焰——那是绝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弱,却顽强。
蔡泽走回桌边,重新斟满两杯酒,举起一杯:
“而对我而言……与将军合作,西凉军真心效命,冀州战事能更快平定。届时我亦能立下不世之功——阵斩张梁,击溃十万贼军,这是足以封侯拜将、名垂青史的大功。”
他直视董卓,目光真诚如赤子:
“这是互利双赢。将军得生,我得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不是吗,董将军?”
房中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扭曲,交织。董卓死死盯着蔡泽,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盯着这双平静的眼。二十年沙场生涯,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太多尔虞我诈。他本能地怀疑,本能地不信任。
但——
蔡泽说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生机,转机,甚至……东山再起的可能。
斥丘。张梁。十万大军。
若真能破之……
董卓的思绪飞转。他想起了广宗城下的惨败,想起了黑风中溃散的西凉儿郎,想起了左丰中箭时那凄厉的惨叫。耻辱,巨大的耻辱。这耻辱需要血来洗刷,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来洗刷。
而斥丘,就是机会。
良久,董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颤音,带着二十年征战的风霜,带着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他伸手,握住酒杯。手仍在颤抖,却坚定无比。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火焰烧灼,辣得他眼眶发红,几乎流泪。
“蔡将军……”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董某半生自负,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今日方知,何为英雄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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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酒杯,他看着蔡泽,眼中第一次露出真诚之色——那不再是囚徒看狱卒的眼神,而是两个男人,两个战士,在命运交叉点上彼此审视的眼神。
“好!”董卓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盘晃动,“就依将军之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西凉军旧部,我也会传令让他们真心效命,绝无二心!李傕、郭汜若敢阳奉阴违,将军可持我军令,立斩不赦!”
蔡泽点头,举杯:“如此甚好。”
董卓沉思片刻,忽然从怀中贴身之处——那是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质印章。
印章通体晶莹,呈深青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钮雕刻着一只下山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虎目处嵌着两颗细小的绿松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仿佛活过来一般,随时会扑出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