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道:“骑都尉请随我来。”
里间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男孩,看起来比舞蝶大两三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正是黄忠的独子黄叙。他看到陌生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往被子里缩了缩。
蔡泽走近,仔细看了看黄叙的气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并非发热,而是元气大伤之象。他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病症,恐怕不是寻常风寒。
他同样从包裹里拿出一些适合男孩子的玩具,小木剑、九连环等,以及更多的饴糖果脯,轻轻放在黄叙枕边,温声道:“别怕,我是你爹爹的朋友,这些是送你的。吃了糖,病就好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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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叙怯生生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玩具和诱人的糖果,又看看一脸温和的蔡泽,眼中的畏惧渐渐散去,伸出瘦弱的小手,抓住了一包饴糖,低声道:“谢谢……大人。”
看着两个孩子因为些许简单的玩具和零食就如此开心,蔡泽心中感慨万千,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他退回到外间,与黄忠重新落座。
亲卫奉上带来的“玉壶冰”酒,但蔡泽只是示意倒了一杯清水。他看着这堪称赤贫的家,又看看虽然窘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黄忠,忍不住问道:“汉升,恕我直言。我观你武艺,堪称万中无一,乃当世虎将。即便出身……嗯,我听闻荆州黄氏亦是郡望,以你之能,何以至今仍屈居军侯之位?且家中……何以困顿至此?”
黄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无奈,有愤懑,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端起那杯清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中的苦涩。
“骑都尉有所不知。”黄忠的声音低沉,“末将……确系出自襄阳黄氏。然,黄氏枝繁叶茂,末将这一支,早已是旁系中的旁系,与主家关系疏远,人微言轻,并不能借得多少力。更……更因一些陈年旧怨,家父当年曾与如今在江夏担任太守的黄祖将军那一支……有些龃龉,故而……在族中颇受排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若非蔡瑁从事念在同僚之谊,又怜末将有些许勇力,多加照拂,恐怕末将连这军侯之职也难保。只是,黄家在荆州军内势力盘根错节,蔡从事亦不能过于拂逆其意。加之这些年来,荆州承平,并无大战,纵有剿匪小功,也难有擢升之机,故而……蹉跎至今,声名不显于外。”
蔡泽微微颔首,豪门大族内部的倾轧,他自是知晓。他又看向这空空如也的屋子,问道:“即便如此,汉升身为军侯,粮饷虽不算丰厚,也不至于……家中如此清贫吧?”
提到这个,黄忠这位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猛将,脸上竟浮现出深深的愧疚与无力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声音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骑都尉……实不相瞒,犬子叙儿,自出生便体弱,这些年来,更是百病缠身,常年需以汤药续命。南阳、襄阳的郎中都请遍了,药石从未断过,然……收效甚微。那汤药……耗费甚巨,末将这些年所得俸禄,大半都填了进去,却……却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元气,眼见着他日渐消瘦……”他说不下去了,一双铁拳紧紧握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旁的黄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悄悄别过头去,用衣袖擦拭眼角,肩膀微微抽动。待她再转回头时,眼圈已然泛红,却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对蔡泽道:“让骑都尉见笑了。夫君他……他已尽力了。是妾身无用,持家无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份伉俪情深与共同承担苦难的坚韧,令人动容。
蔡泽看着这对患难与共的夫妻,看着里间那病弱的孩童和虽然活泼却也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和诚恳:
“汉升!嫂夫人!”他目光扫过夫妻二人,“我蔡泽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汉升你武艺超群,忠勇无双,乃世间难得的豪杰!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受家室之累,困顿至此?还连带妻儿跟着受苦?”
他看向黄忠,眼神灼灼:“若汉升信得过我蔡泽,我有一个提议。不如让嫂夫人带着叙儿和舞蝶,随我迁往吴郡!我愿倾尽所能,花费重金,遍请天下名医,如那神医华佗和张仲景!此二位皆当世医道圣手,或有良方,可治叙儿之疾!总好过在此地,束手无策,空耗岁月与希望!”
黄忠闻言,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看向蔡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挣扎。蔡泽提出的条件,对他而言,无异于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强光!天下名医!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如此厚恩,他黄忠何德何能可以承受?他素来不愿亏欠他人,尤其是如此天大的人情!
他嘴唇翕动,正想开口婉拒这过于沉重的恩惠:“骑都尉!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只是……忠……”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动。他侧头,只见妻子黄氏正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眸中,不再是平日的温顺与隐忍,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恳求!她看着床上病弱的儿子,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拒绝这可能是拯救孩子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