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他眼前仿佛不再是这杀戮地狱般的战场,而是巨鹿城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大贤良师张角正穿着一袭洁净的月白道袍,面容慈和,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悲悯,微笑着向他招手。师尊的身后,是无数安居乐业、面带笑容的百姓,金黄的麦田无边无际,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苛政,没有饥荒,没有战乱……那正是他们曾经呕心沥血、誓死追寻的,黄天太平盛世之景。
然而,这美好的幻象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如同泡影般破碎,消散。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张曼成那伟岸而强悍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前扑倒在地,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泥,再也不动。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远处还在燃烧的噼啪声和更远方隐约的厮杀声传来。
无论是汉军还是黄巾军,都被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注定的一幕所震慑,忘记了厮杀。
片刻之后,不知是哪个黄巾老兵率先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悲呼:“神上使——!!”
这声悲呼如同点燃了引线,剩余的两三千黄巾精锐,没有崩溃,没有投降,反而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最整齐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彻底撕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决堤的洪流,不再有任何阵型,不再有任何犹豫,向着四面八方的汉军,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没有章法,没有求生之念,只有用尽最后力气挥出的刀枪,只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许多人甚至直接抛弃了兵器,合身扑上,用牙齿,用头槌,用尽一切方式攻击着眼前的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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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张曼成倒下的地方,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尾声。这些忠诚的太平道信徒,用他们最后的热血和生命,践行了与城偕亡的誓言,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直至全部战死,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街道上,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幸存的汉军士兵们拄着兵器,剧烈地喘息着,望着这片修罗场,望着那层层叠叠、大多面向张曼成倒地方向倒下的黄巾尸体,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群决死敌手的敬畏。
黄忠站在张曼成的尸体旁,默然片刻,凤嘴刀上的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滴落。他弯腰,伸手,轻轻将张曼成那双依旧圆睁着、望着天空、残留着不甘与一丝幻象余烬的双眼合上。
“是一条好汉,可惜了。”
他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这陨落的神上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亦或是说给这乱世听。
徐晃拖着威侯断岳走了过来,斧刃上满是崩口和凝固的血痂,他看着张曼成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景象,瓮声道:“这厮……端的悍勇。若非汉升,今日恐难善了。”
黄忠直起身,望向西门方向,那里,更多的汉军旗帜正在涌入,蔡泽的中军应该已经进城。
“公明,整顿兵马,肃清残敌,向将军报捷吧。”
“宛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