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话技巧高超,态度平和,毫无官员架子,往往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卸下心防,吐露真言。张简跟在身后,听着那些平日里绝无可能传入郡府高墙的真实民情,心中震撼不已。他这才明白,为何毛功曹对那些上报的考绩文书,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不实之处。
“老丈,我看这市中秩序尚可,巡街的差役可还尽责?”毛玠在一个茶摊前停下,买了一碗粗茶,与摊主闲聊。
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毛玠气度不凡却言语和气,便叹了口气道:“这位先生是外乡人吧?咱平舆城里,别的还好,就是那西市督盗贼的王啬夫,唉……苛察太过,稍有不合他意,便索要钱财,否则便诬人为盗,搅得鸡犬不宁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毛玠目光一凝,默默记下。那王啬夫,在考绩文书上,可是得了“中上”的评价,理由是“缉盗有力,市井肃然”。
离开市集,毛玠又带着张简出了城,来到城郊的村落。时值夏末,田间稻谷已近成熟,一片金黄,但许多田地却显得有些稀疏,沟渠也有些淤塞。他们遇到几个正在田边歇息的农夫。
“几位老哥,今年收成看来不错?”毛玠蹲下身,如同拉家常般问道。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擦了把汗,苦笑道:“好什么呀!看着是黄了,可穗子都不饱满!前阵子雨水不足,沟渠又年久失修,上游的水都被几家大户截去了,我们这些下游的,只能干着急!去县里反映,也没人理会!”
“是啊,”另一个农夫接口道,“还有那田赋,明明说是按田亩好坏分等征收,可轮到我们小民,管你好田坏田,都一样要交足数!稍有延迟,那些差役就如狼似虎……”
毛玠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水利不修,赋税不公,这些都是郡县官吏的失职!然而,在那些华丽的政绩文书上,只怕又是“风调雨顺,仓廪充实”,“赋税征缴,井然有序”之类的粉饰之词!
夕阳西下,毛玠与张简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郡府。这一趟微服查访,所见所闻,让他心情愈发沉重。郡府之内,歌舞升平,文书锦绣;郡府之外,民生多艰,积弊丛生。而他这个小小的功曹史,纵有澄清吏治之心,又能改变多少?
回到廨舍,已是灯火初上。毛玠顾不上用饭,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分门别类,详细记录下来。哪些官吏失职,哪些政策弊病,证据何在,一一罗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张简在一旁伺候笔墨,看着毛玠专注而肃穆的侧脸,忍不住道:“功曹,您记录这些……只怕……只怕递上去,也无人理会,反而会惹来更多麻烦……”
毛玠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见不平而不敢言,知弊政而不敢纠,与尸位素餐者何异?纵使无人理会,纵使惹来麻烦,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否则,我心难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简闻言,肃然起敬,不再多言。
然而,现实终究是冰冷的。数日后,毛玠将一份详细列明数名官吏不法情事及若干政弊的文书,呈送给郡守。郡守粗略翻看一遍,便搁置一旁,不置可否,只温言勉励了毛玠几句“忠于职守”,便让他退下。
走出郡守府正堂,毛玠迎面遇上了郡丞李孚。李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毛功曹真是勤勉啊,又向府君递了万言书?呵呵,只是这郡中事务繁杂,府君日理万机,有些细枝末节,功曹还是莫要过于较真才好,免得……徒劳无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