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贼众号称百万,然其核心不过太平道死士与早年追随张角之骨干,此部分人数有限,且多聚集于张角兄弟及波才等大渠帅麾下。其余数十百万之众,多为被其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妖言蛊惑之贫民,或被其开仓放粮暂时利诱之流民,甚至是被暴力裹挟之百姓!此等乌合之众,胜则蚁附,败则鸟散,军心不固,各部之间,号令难一!此乃其一弊,可分化瓦解,重点打击其核心!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一分析,继续道:其二,贼军起事仓促,虽暗中有所准备,然缺乏攻坚之重器,甲胄不全,弓弩短缺,尤其是训练有素之骑兵,几乎绝迹!彼等野战或可凭血气之勇、人多势众,然一旦遇我坚城深池,则必顿兵挫锐,难有作为!我军当依托城防,消耗其力,待其疲敝!
其三,亦是其致命弱点——卢植的声音更加凝重,张角以虚妄之言立教,其军资给养,全靠劫掠州郡府库与豪强坞堡,并无稳固之后方与长久之筹算!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要我军策略得当,扼守要冲,断其粮道,使其野无所掠,坚壁清野,待其粮尽兵疲,内部生变,则我军以逸待劳,可一鼓而定!
卢植的分析,如同利剑,剖开了黄巾军看似庞大骇人的外表,直指其内在的虚弱。殿内不少官员听得连连点头,交头接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卢尚书所言,直指要害!皇甫嵩立刻接口,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陛下,当此危局,绝不可四面出击,分散兵力,疲于奔命!当集中精锐,直捣腹心!臣以为,贼之根本,在于冀州钜鹿张角!此獠乃太平道精神支柱,只要擒杀张角兄弟,则黄巾逆贼信仰崩塌,中枢既毁,其余各方渠帅,如豫州波才、南阳张曼成之流,虽众,亦将群龙无首,其势自溃!此乃擒贼先擒王之上策!当以雷霆万钧之势,速破巨鹿!
朱儁紧接着补充,语气斩钉截铁:陛下,皇甫太守之策,乃定鼎之论!然豫州颍川波才,聚众十数万,已切断我东南漕运,其兵锋遥指司隶,威胁京畿,如同悬顶之剑,不可不防!南阳张曼成占据宛城重镇,窥伺荆襄,亦是大患!需遣得力大将,率精兵强将,分守险要,阻其兵锋,确保洛阳无虞,同时为北路主力扫清侧翼,创造时机!
三位大臣的奏对让刘宏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他能感觉到,这三人并非空谈,而是真正深思熟虑后的对策。
然而,最核心的问题依旧如同冰山般横亘在前。刘宏身体前倾,追问道:诸卿之策,朕以为可行!然则,兵从何来?将派何人?钱粮军资,又该如何筹措?难不成,要让朕的将士们空着肚子去打仗吗?总不能让北军他们赤手空拳去讨贼吧?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才是最棘手,也最现实的问题。北军五校、羽林、虎贲需要守卫宫禁和洛阳,不可能倾巢而出。各地州郡兵马自顾不暇,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失陷。
就在这时,位列三公的司徒袁隗缓缓出列。他仪态沉稳,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值此社稷存亡之秋,非行非常之法,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臣冒死进言,当聚天下之力,共克时艰。
他目光扫过众臣,提出了关键性的建议:
其一,恳请陛下明诏天下,彻底解除党锢,赦免所有党人,无论此前是否遭禁锢,凡有才德者,皆可起复任用,或征辟入朝,或委任州郡,使其人尽其才,共赴国难!如此,可收士林之心,稳固朝廷根基,集天下智谋忠勇之力,以讨不臣!
解除党锢四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许多出身士族的官员精神一振,纷纷流露出赞同之色。这意味着被压制多年的清流力量将重新登上政治舞台中央。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宦官集团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在如此国难和名分下,他们嘴唇动了动,交换着眼神,终究没敢出声反对。
袁隗无视了宦官的异样,继续沉声道:其二,军资匮乏,乃燃眉之急。如今驿道不畅,漕运中断,若等各州郡钱粮转运至京师,再分发诸军,恐误战机。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发中帑私藏之钱,取西园厩马,以充军资,助将士出征!
这话让刘宏的心猛地一抽。中帑是他的私房钱,西园厩马是他的心头好!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对,袁隗又抛出了更重磅的建议:
并请陛下授权于各方征讨大将及危急之州郡长官,可依据情势,自行筹措部分粮饷,招募义勇,以期速平祸乱!此虽权宜之计,然亦是当下唯一可行之策!
小主,
自行筹措招募义勇,这八个字意味着中央权力的下放和地方武装的合法化,潜藏着巨大的风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官员面露忧色,这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看看眼前这糜烂的局势,似乎又别无他法。
刘宏听着袁隗的奏对,脸色变幻不定。拿出他辛辛苦苦积攒(或是卖官得来)的私房钱和心爱的苑马,无异于在他心头割肉。允许地方和将领自行募兵,更是冒着强枝弱干、尾大不掉的巨大风险,祖宗法度何在?中央权威何存?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面色愈发阴沉不定。
僵持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八百里加急!波才部已陷阳翟,兵锋直指轩辕关!豫州刺史王允败退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