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豪帅末路

莫干山裸心谷。

晦日已过,初一的清晨,天色却依旧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线上,吝啬地透出些惨白的天光。山风穿行在陡峭的山道间,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山道崎岖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两侧是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陡坡。一条被山洪和行人踩踏出来的土路,如同一条僵死的灰蛇,蜿蜒匍匐在谷底。此处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更是从丹阳深山通往吴县西郊的必经之路之一。

此刻,这条寂静的山道,正被一股喧嚣暴戾的气息所充斥。

祖郎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骏马上,立在山道中段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他年约三旬,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拉至嘴角,随着他狰狞的表情而蠕动,更添几分凶恶。他未着甲,只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皮袄,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筋肉虬结,油光发亮,散发着野兽般的气息。一柄厚背九环鬼头刀随意挂在马鞍旁,刀背上的铁环随着马匹的喘息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带着杀意的叮当声。

他身后,是绵延近一里的队伍。这些山越悍匪、亡命徒、被裹挟的流民,如同聚集在头狼身后的鬣狗群,队伍松散,纪律全无,却自有一股剽悍野性的气势。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物,有的甚至赤膊,武器也是杂七杂八,但眼神中的贪婪、残忍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掠夺的兴奋,却如出一辙。粗野的笑骂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抢来的牲口不安的嘶鸣,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祖郎的心情极好,好到甚至忽略了头顶阴霾的天空和脚下并不好走的道路。

兄长祖寿的密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字里行间透出的“良机难得”、“里应外合”、“吴郡财富如山”、“女子如云”,每一个词都像烈酒,烧得他心头火热,血脉贲张。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吴郡那低矮的城墙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看到了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粮绢帛,看到了那些细皮嫩肉的富家女子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什么蔡泽?什么精锐?他祖郎在丹阳深山,连郡守的军队都奈何不得,会怕一个靠运气爬上来的毛头小子?徐晃带兵去了会稽?正好!城内空虚,兄长掌兵为内应,还有那装神弄鬼的于吉老道在城内制造混乱……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厚礼!

至于于吉那边是否顺利?祖郎根本懒得去想,也不在乎。那老道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棋子,成败无关紧要。只要兄长能按时打开西门,他这两万儿郎一拥而入,偌大吴县,还不是任他宰割?

“二爷,前哨回报,前方山道无异常,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出山,离吴县西门就不远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头目策马过来,谄媚地笑道。

“好!”祖郎重重一拍马鞍,声如破锣,“告诉儿郎们,加把劲!到了吴县城下,先破城者,赏钱一万,美人任选!进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能拿多少拿多少!”

“嗷——!!!”

“二爷威武!”

“杀进吴县!抢钱抢粮抢女人!”

命令伴随着许诺迅速传遍队伍,本就喧嚣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如同注入鸡血的兽群,嗷嗷叫着向前涌动。速度无形中加快了不少,队形也更加散乱,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幻想破城后的“美好”场景,眼神绿油油的,如同饿狼。

祖郎志得意满,催动战马,随着洪流向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吴郡城内飘来的脂粉和铜臭混合的香气。

队伍的中段和后队已经完全进入黑风山最狭窄、曲折的地带。两侧的山坡愈发陡峭,林木也显得格外幽深。

就在前锋即将抵达山口,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之时——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敲在人心坎上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山林深处、从头顶的悬崖之上猛然擂响!鼓点初时沉闷,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积蓄已久的雷霆,终于撕破阴霾,滚滚而来!

这鼓声与山越匪众的喧嚣截然不同,它整齐、肃杀、充满金属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盖过了一切嘈杂!

沸腾的队伍像是被猛地扼住了喉咙,骤然一静!无数张兴奋或麻木的脸惊愕地转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祖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环眼猛地睁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猝然浇遍全身。

不等他做出反应——

“呜——呜——呜——”

苍凉劲疾的号角声紧接着鼓声冲天而起,在山谷间激烈回荡!

“汉”字大旗与数面不同的将旗,如同变魔术般,在两侧山坡的林木间、在山道前方的隘口处,骤然竖起!旗帜在阴沉的天色和山风中猎猎狂舞,仿佛死神的旌旗!

“埋伏!有埋伏!”尖嘴猴腮的头目失声尖叫,声音变调。

“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祖郎到底是横行多年的积年老匪,瞬间从惊骇中强行挣脱,拔出那柄沉重的九环鬼头刀,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知道,此刻若是溃散,在这狭窄之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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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汉军的雷霆一击,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整顿队伍的时间!

“虎卫军!凿穿敌阵!”

左侧山坡,一声仿佛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压过了号鼓!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影猛然从一片灌木后跃出,他竟是不走山路,直接顺着近乎垂直的陡坡连滑带跳,轰然坠入山道,恰好砸在祖郎军队伍的中前段衔接处!尘土飞扬中,他双戟一摆,如同旋风般刮起!挡在面前的几名悍匪还没看清来者,便被戟风扫得筋断骨折,惨叫着飞跌出去!

“杀!”千名虎卫军重甲步卒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钢铁怒涛,从山坡上席卷而下。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以典韦为最尖锐的锋镝,瞬间组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三角冲击阵型,朝着祖郎军最厚实、也是相对最有序的中军核心猛突进去!盾牌冲撞,大戟劈刺,战刀挥砍,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令人绝望的效率和力量。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硬生生将祖郎军的队伍拦腰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并且还在不断向纵深切入!

“玄甲卫!碾碎他们!”

几乎在典韦发动的同时,右侧山坡,许褚那标志性的狂暴吼声炸响!他身披玄甲,骑着一匹格外雄壮、披着简易马甲的战马,竟是从一处稍缓的坡地直接发起了骑兵冲锋!虽然只有千骑,但在如此狭窄的地形,这支重甲骑兵的突击显得更加致命和无可阻挡!许褚一马当先,手中那柄加长加厚的恐怖长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破碎的肢体。他根本无视任何格挡,纯粹以蛮力碾压!战马冲撞,刀锋横扫,瞬间便将祖郎军本就因典韦冲击而开始混乱的侧翼彻底撕裂!玄甲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践踏,扩大战果,将缺口越撕越大,把祖郎军的阵型搅得如同沸粥!

“饮羽卫!自由散射,覆盖敌阵后队及两翼!”

山道前方隘口一侧的高地上,黄忠冷静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他挽弓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因前后遇袭而陷入巨大混乱的敌群。命令一下,散布在隘口两侧高处的千余名精锐弓手齐齐开弓。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点杀,而是密集的覆盖射击!箭矢如同飞蝗骤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泼洒向祖郎军拥挤的后队和试图向两侧山坡攀爬逃散的匪众。虽然山越悍匪多有皮盾或善于躲闪,但在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下,依旧成片倒下,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和混乱。

“飞突骑!游弋两翼,驱赶猎杀,勿使一人走脱!”

高览率领的一千轻骑并未直接冲入狭窄的山道核心,他们如同灵动的豹群,在战场边缘疾驰。用骑弓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向试图逃离主战场的散兵,然后用长矛和马刀进行无情的驱赶和收割,将溃兵重新赶回死亡漩涡,同时严密封锁山道两端可能逃逸的细小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