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快上来,粗陶壶,粗陶碗,茶汤浑浊,带着梗叶。茴香豆炸得酥脆。李奕辰慢慢呷着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茶馆内零星的几个早客。多是赶早路的行商脚夫,低声交谈着货价、路途。
他耐心地等着。
辰时末,茶馆人渐渐多了些,嘈杂起来。李奕辰要的第二壶茶也见了底。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皆是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神色精悍,眼神锐利,与茶馆里寻常行商截然不同。尤其是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有武功在身。
三人寻了中间一张桌子坐下,大声吆喝伙计上酒上肉,声若洪钟。茶馆里静了一瞬,不少人侧目,随即又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裂魂谷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可不是,昨天刚到外围,就撞见一团黑雾,要不是王老大反应快,洒了那包赤硝粉,哥几个就得交代在那儿!”
“晦气!找了三天,毛都没见着一根!还折了老六……”
“小声点!”疤脸壮汉低喝一声,警惕地扫视四周。另外两人立刻噤声,但脸上愤懑与后怕之色未褪。
裂魂谷!
李奕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头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汤,耳朵却将那边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那‘月华草’的踪影,半点也无。倒是撞见好几拨人,有像咱们这样的散修,也有看起来不好惹的宗门子弟,都往谷里钻。”
“听说前几日谷中深处有异动,地煞翻涌,鬼哭狼嚎的,吓人得紧。有人在东南边一片乱石林附近,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残留的灵力波动,烈得很,至少是凝元境以上的高手交手留下的!”
“凝元境?”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等人物也来了?咱们这点斤两,够人家塞牙缝吗?”
“富贵险中求!听说那‘净魂月魄草’旁边,必有阴魂精魄守护,但也可能有伴生的‘地阴灵芝’、‘寒髓露’之类的宝贝,随便得一样,就够咱们逍遥几年了!”
“逍遥?别把命搭进去!我看,这趟浑水,咱们还是……”
几人又低声争执起来。
李奕辰放下茶碗,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拎起桌下用布包裹的砚台,重新斜挎在胸前,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经过那三人桌旁时,脚下似乎被不平的地砖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哎,小心!”疤脸汉子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抱歉。”李奕辰低声道,稳住身形,歉意地点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疤脸汉子看着李奕辰略显单薄、脚步虚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了皱眉,嘟囔道:“穷酸书生,也学人往裂魂谷凑热闹?嫌命长……”摇摇头,不再理会。
走出茶馆,清冷的晨风一吹,李奕辰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虚弱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他右手缩在袖中,指尖轻轻捻动,一丝极淡的、带着土腥气和微弱灵力波动的粉尘,从指尖飘落——那是刚才“不慎”踉跄时,从疤脸汉子衣角拂下的。裂魂谷外围的泥土,混杂着些许赤硝粉末的气息。
方向,东南。乱石林。
消息确认了,虽然零碎,但与他之前的听闻和猜测能对上。裂魂谷确有异动,有“净魂月魄草”的传闻,有高手争斗的痕迹。东南方的乱石林……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小镇外走去。步伐看似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虚浮之感渐去——三年封灵,与砚中邪灵无形对抗,虽然耗损精血,却也磨砺了他对自身气机的掌控,这种表面的虚弱,他早已能收放自如。
出镇不远,便是莽莽山林。通往裂魂谷并无官道,只有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时断时续的崎岖小径。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罕至,林木愈见茂密阴森,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阴湿雾气,带着腐朽枝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