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曲子技法繁复,意境高远,最能考验琴者的功力与心境。
薛宝琴选这首,显然是有意为之。
“好。”他点头,净手焚香。
片刻,琴室内檀香袅袅。
曾秦闭目凝神,十指虚按琴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与琴、与这室内的静谧融为一体。
薛宝琴屏住呼吸。
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空灵,如深山古泉,从石缝中涌出。
接着,旋律渐渐展开。
起初是涓涓细流,潺潺湲湲;
继而汇成小溪,叮叮咚咚;最后化为江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曾秦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重按,时而滚拂,时而泼刺。
技法之纯熟,已臻化境。
更难得的是那份意境——他弹的不是技巧,是心。
是水的灵动,是流的执着,是奔赴大海的义无反顾。
薛宝琴听痴了。
她听过很多次《流水》,可从未听过这样的。
那位南边的老琴师技法虽高,却总少了份生气。
而曾秦的琴音里,有生命,有灵魂。
她仿佛看见春日融雪,溪水初涨;看见夏雨滂沱,江河汹涌;看见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看见冬冰初解,暗流涌动。
四季之水,人生之流,尽在这一曲中。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书房内静极了。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雀鸟的啁啾。
薛宝琴怔怔地看着曾秦,眼中已满是震撼。
这样的琴音,这样的人……
“姑娘觉得如何?”曾秦睁开眼,声音温和。
薛宝琴回过神来,脸颊微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顿,才找到词:“举人这琴……已不是技艺,是道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曾秦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过誉。琴为心声,我不过是借琴抒怀罢了。”
“抒怀?”薛宝琴抓住这个词,“举人心中……也有如流水般奔腾的志向?”
这话问得直接。
曾秦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缓缓道:“人生如流水,总要有方向。或奔向大海,或滋润田畴,或化作云雾,终归要有去处。我的去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在天下。”
三个字,平淡无奇,却重若千钧。
薛宝琴心中巨震。
在天下。
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富贵荣华。
是天下。
她忽然明白,为何曾秦能如此从容,如此坦荡。
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天地,更大的抱负。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脂粉钗环,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我……我明白了。”她轻声道,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有钦佩,有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若他心中真有天下,那寻常女子,又怎能入他的眼?
兄长说的那些“招惹”,或许根本不存在。
因为他根本不屑于此。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