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渊默然良久。
他曾经以为,且末古城不过是大唐西域广袤版图中一个被黄沙吞没的普通绿洲小国,与历史长河中无数悄然消逝的城郭并无二致。他也曾以为,所谓“玉髓晶脉连华夏祖龙”云云,不过是民间穿凿附会之说,不值一哂。
然而此刻,当这段承载六百年国运、三十年血泪的旧日遗事,从眼前这位独眼中年人沙哑而低沉的嗓音中缓缓流淌而出,他骤然醒悟——
那方失落的玉盘,那条枯竭的玉脉,那场令且末从丝路明珠沦为荒芜废墟的灾变,与数月前西域使团自长安窃走的秘宝,与袁天罡玉盘中八条蛟龙翻腾的文华之气,与他昨夜亲身遭遇、几乎将他吞噬的漆黑魔纹……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碎片,或许本就是同一张弥天巨网中的环节。这张网自且末城陷、玉盘遗失的那一刻便悄然织就,跨越三十载光阴,绵延万里丝路,如今正在无声收拢,将长安、且末、西域列国,乃至这方天地本身的命途,一步步拖入深不可测的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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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玉盘……”
陈临渊再度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他自己。
“是否与昨夜那批异人背后的势力有所牵连?”
艾沙并未立即回答。他沉默许久,独眼中的光芒几经明灭,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寂然。
“不知。”他答道,“三十年来,我踏遍瀚海,斩杀所有可杀的吐蕃斥候、西域奸商与盗墓贼徒,却始终未能寻回玉盘。它如同滴入沙海的一滴水,再无踪迹。”
他略作停顿,声调中首次流露出倦意。
“直到三个月前。”
陈临渊的心蓦地一沉。
“赛买提手下探得消息。”艾沙的目光越过陈临渊,望向队伍后方——精悍如豹的“胡蜂”正假寐于卧驼旁,双耳却分明警醒,“一支约五十余人的队伍,于数月前自长安方向而来,沿丝路南道西行,最终潜入且末故城遗址深处。他们携有大批箱笼,极为沉重,需双驼驮运,且日夜看守,从未开启。”
“这绝非寻常商队。”阿依古丽清冷的声音接续道,“没有商队会选择在沙暴频发之季深入且末故城,也不会沿途不留任何交易痕迹。他们抵达后便再未现身,但每到深夜,故城深处却常有异光隐约冲天,数十里外皆可望见。”
“我曾亲自潜入窥察。”她转向陈临渊,目光锐利,“那些人的衣着、口音、守备方式,与昨夜袭击你等的异人毫无二致。他们驻扎于故城中心的旧王宫遗址之下——那正是当年玉脉入口所在。他们似乎在……挖掘,不,更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她的声音愈压愈低,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
“我听见他们诵念某种古老语言,音节诡谲,非吐蕃语,亦非西域任何一国之言。他们围篝火起舞,体表浮现出如你昨夜所见的漆黑纹路,在月光下如活蛇蠕动。而篝火中央所供奉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那个深埋于记忆中的景象,仅仅是重新浮现于脑海,便已触碰到她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抗拒与不适,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回避。
“……是一方玉盘。”她终于继续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无瑕的洁白,质地温润细腻,可当跳动的火光照耀其上时,竟隐约可见其中有血色的丝络流转不定,如同人体内生生不息的血脉一般鲜活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