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涛未平,逐日而行。
陈文昭从总帅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里退出来时,
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
他没让轿夫上前,只是摆了摆手,独自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寒意,一阵风从巷子口卷过来,带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不自主的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官袍。
脑子里乱糟糟的。
方才议事厅里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晃——
林经略坐在上首,手指轻叩案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印花税,彩票,每月二十万两银子。文昭,这事交给你办。”
二十万两。
陈文昭走到巷口,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朝来路望去。
总帅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两盏红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映着门檐下那对石狮子沉默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想他陈文昭今年四十有二了。从万历年间中举,到天启二年考中进士,从九品照磨干起,在户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一点熬资历,熬了整整二十三年,才爬到六品主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案牍间耗尽心血,最后得个“勤勉”的考语,运气好或许能外放个知州,运气不好就在主事任上致仕,回乡买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谁曾想,清军入关,朝廷南迁,江南换了天地。
他这个前朝旧吏,连辞呈都写好了,准备收拾包袱回绍兴老家。却意外被韩承留用,在江南行营户曹里,补了个主事的缺。
起初他只是混日子。
乱世嘛,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前程?
可眼看着江南在林经略的治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匪患平了,漕运通了,市面活了,
春耕的种子发下去了,阵亡将士的抚恤落实了;
看着韩承、张慎言这些原本不算起眼的人,在新朝里风生水起;
看着那些比他年轻、资历比他浅的,因为跟对了人,几年工夫就爬到了他头上……
他那颗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像被春雨浇过的老树根,痒痒地抽出了新芽。
竟又悄悄活泛起来。
谁不想进步?
谁不想往上爬?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决策中心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现在,这一步踏出来了。
林经略亲口把这桩差事交给他——
印花税,彩票,这两个闻所未闻的筹钱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