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
韩世举放下了鼓槌。
他扶住满身是血的卫如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血肉早已粘连。
韩世举上前一步,扶着垛口,俯视着下方的蝼蚁。
他虽然狼狈,虽然虚弱。
但那一刻,他身上的气度,竟比那金銮殿上的帝王还要威严。
“投降?”
韩世举笑了。
笑声沙哑,却透着股子穿透云霄的傲气。
“我大明立国百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的心。
“况我乃大明探花,圣人门徒。”
“虽被贬为庶民,但这身傲骨,这身气节,你们这群蛮夷畜生,这群乱臣贼子……”
“夺不走!杀不掉!”
独眼龙恼羞成怒:“找死!给我上!剁成肉泥!”
流寇们蜂拥而上,撞击着楼门。
...........................
残阳如血,将玉门关那段摇摇欲坠的残垣,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
风停了。
连那漫天肆虐的黄沙,似乎也被这最后时刻的死寂所震慑,凝固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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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将军楼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在一声巨响中化为漫天木屑。
独眼龙首领跨过门槛,弯刀上还在滴着黑红的血。
身后,无数流寇如同闻到腐肉气息的鬣狗,争先恐后地挤进狭窄的楼梯,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城楼顶端那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两颗价值十万两白银的人头。
“上!活捉他们!”独眼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那娘们儿留活口,兄弟们还要乐呵乐呵!”
流寇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刃,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平台。
“铮——!”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声音极尖、极利,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喧嚣的空气,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流寇身形一僵,捂着耳朵惨叫倒地。
城楼最高处的烽火台上。
韩世举盘膝而坐。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此刻已被鲜血染成了紫褐色,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但他坐得极直,像是一尊在风沙中屹立千年的石佛。
膝上,横着那张跟随了他十年的古琴——“枯木龙吟”。
他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尖的皮肉被琴弦磨烂,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这不妨碍他抚琴。
指落,弦惊。
不是凄婉的《阳关三叠》,也不是缠绵的《凤求凰》。
是《广陵散》。
是聂政刺韩傀的杀伐之音,是戈矛杀伐的战斗之曲。
琴声如铁骑突出刀枪鸣,每一个音符都裹挟着浓烈的杀气,化作实质般的风刃,劈头盖脸地砸向涌上来的敌军。
“装神弄鬼!”独眼龙怒吼,挥刀劈碎了面前的一张木桌,“给我砍了那个弹琴的!”
“谁敢!”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
卫如意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除去那套沉重的战甲,只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白色中衣。
手中那柄父亲留下的长剑,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琴声骤急,如暴雨梨花。
卫如意和着琴声起舞。
这不是取悦君王的霓裳羽衣舞,这是杀人的剑舞。
剑光如练,在人群中炸开一团银色的风暴。
她脚踏七星,身形如鬼魅般穿梭。
每一次手腕翻转,必带起一蓬血雾;每一次剑锋划过,必有一人捂着喉咙倒下。
流寇们怕了。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此刻,他们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两个疯子,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亢,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
韩世举的十指在琴弦上飞舞,鲜血顺着琴弦甩出,溅在枯黄的琴身上,溅在脚下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卫如意的剑也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她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随着舞姿飞洒,宛如在夕阳下盛开的一朵血色曼陀罗。
凄美,绝伦。
独眼龙握刀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那个在血泊中起舞的女人,看着那个抚琴的男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人?
这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