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虽然已是深秋,但屋内依旧温暖如春。
那些由工部新研发的玻璃窗,将寒风挡在了外面,只让金灿灿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朱祁钰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这是一份关于“万国博览会”筹备进度的折子。
礼部尚书在折子里极尽铺陈,描绘着那即将到来的盛世景象——万国来朝,献礼大明,这是何等的荣耀。
朱祁钰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应该高兴。
这二十三年的苦心经营,这二十三年的隐忍算计,终于换来了这一天。
西方跪了。
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文明大过滤器”,那个悬在华夏头顶数百年的利剑,终于被他亲手折断了。
“咳……”
他习惯性地轻咳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是雨前的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活水。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惬意。
但就在这一瞬间。
“咚。”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落。
就像是原本满当当的心房,突然被人挖走了一大块,漏风了。
“啪。”
手中的朱笔滑落。
饱蘸朱砂的笔尖撞在宣纸上,鲜红的墨汁瞬间晕开,像是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盖住了折子上那个“盛世”的“盛”字。
朱祁钰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陛下?”
站在一旁伺候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成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您怎么了?是不是旧疾……”
话音未落。
“砰!”
暖阁的大门被人重重撞开。
在这个规矩大过天的紫禁城里,除非是天塌了,否则没人敢这么闯进乾清宫。
成敬刚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是袁彬。
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像刀锋一样冰冷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却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
他的官帽歪了,那一身飞鱼服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涕泪横流,五官扭曲,那一双平日里冷得让人发抖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桃子一样。
他手里捧着两份黑色的匣子。
那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绝密讣告”,封口处印着西征军大营特有的狼头火漆。
袁彬冲进暖阁,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滑行了好几步,一直撞到御案前。
“陛下……”
袁彬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卫帅……霍将军……”
“走……走了。”
“轰——”
朱祁钰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飞。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变得模糊不清。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黑匣子。
虽然早在十天前,他就已经收到了那封谍报。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