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静静地看着于谦,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惶恐、或不解的脸。
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地环视群臣。
“诸位爱卿。”
“有谁自荐,能替朕去江南,办好此事?”
仅仅一句话。
整个奉天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去江南?
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
开什么玩笑!
那是龙潭虎穴!是足以将任何人都撕成碎片的绞肉机!
他们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慷慨陈词,反对皇帝的“暴政”。
但让他们自己亲自下场,去面对江南那张盘根错节、杀机四伏的大网,去得罪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无人敢应。
无人愿往。
那一张张瞬间变得躲闪、畏缩的脸,构成了一副无比讽刺的画卷。
朱祁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要的,就是这份死寂。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响彻大殿!
“传杨继宗,觐见!”
殿外,传令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层层叠叠地传了出去。
奉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疯子,那个即将被皇帝当作利刃,捅向帝国心脏的男人,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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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
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奉天殿的门口。
他身穿一袭崭新的绯色官袍,那刺目的红色,与他那张因久居诏狱而显得过分苍白清瘦的脸,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就是杨继宗。
他面容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两颗被血洗过的寒星,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甚至可以说是藐视一切的锋芒。
他目不斜视,无视了周围百官投来的或惊疑、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了漫长的御道。
最终,他在御阶之下,停住了脚步。
撩袍,屈膝,叩首。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疑与生涩。
“臣,杨继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却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端坐于龙椅之上,对他进行一番训诫与勉励之时。
朱祁钰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九层丹陛。
百官愕然!
君王下阶,亲迎臣子!这是何等破天荒的礼遇!
朱祁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了杨继宗的面前,在那具依旧跪伏于地的清瘦身影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