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
北伐大胜带来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鸦雀无声,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股仿佛火药被点燃前,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刺鼻味道。
龙椅之上,朱祁钰身着黑色龙袍,面色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仿佛随时会咳出血来的病态苍白。
他的眼神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或暗藏讥诮的脸,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
“朕意,清丈天下田亩,官绅一体纳粮,推行一条鞭法。”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内阁次辅钱士林,颤巍巍地出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慷慨陈词,而是先对着御座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陛下圣明,此法若成,必能充盈国库,诚乃万世之功。”他先是送上一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然,此法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大明疆域辽阔,各地田亩、税制、民情迥异,仓促推行,恐……恐有不测之虞。”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十名官员出列附和。
“钱阁老所言极是!变法乃国之大事,需从长计议!”
“陛下,江南水网密布,田地零碎,清丈难度极大,非三年五载不能完成,恐劳民伤财啊!”
“臣以为,可先于京畿之地试点,若行之有效,再缓缓推向全国,方为稳妥之策。”
他们没有一个人直接说“反对”。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皇帝的“敬畏”,对国事的“审慎”。他们用“从长计议”、“情况复杂”、“先行试点”等各种技术性难题,编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试图将皇帝这个石破天惊的决策,拖入无休无止的朝堂扯皮之中。
“一派胡言!”
于谦怒喝一声,出列而立,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他以北方边镇的实际军费开支,以国家财政的窘迫现状,对这群伪君子进行驳斥。然而,应者寥寥。
整个朝堂,除了少数几名武将和寒门出身的官员面露愤慨之外,大部分文官都选择了沉默,或是用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于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