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这个年仅八九岁的孩童,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站得笔直,任由母亲摆布,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见底,静静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雀跃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观察。
“母亲,我们真的能回去了吗?”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语调平稳。
“能!当然能!你父亲……不,秦王派人来接我们了!赵王也答应了!”
赵姬声音哽咽,紧紧抱住他,“苦日子到头了,政儿,我们就要回咸阳,回秦国了!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嬴政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目光却投向屋角阴影处。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总感觉,自那次“溺水”被救醒后,冥冥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那个青袍“仙人”的身影,偶尔会在他最孤寂或危险的梦境边缘浮现。
“快!王后,公子!请速速上车!为防夜长梦多,甘罗大夫决定连夜出城!”
一名秦使护卫匆匆入内催促。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隆重的送行。一辆不起眼的双辕马车,在十余骑秦国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质子府,融入邯郸城冬季早临的夜色之中。
甘罗乘坐另一辆马车跟在后面,车队前后还有二十余名步行护卫,总计约五十人,带着几辆装载礼箱和简单行李的辎车,向着西门疾行。
城门司马显然已得到王命,验过符节后,并未多做盘问,便缓缓开启了沉重的城门。
车轮碾过结霜的官道,发出辚辚声响。
嬴政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身后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邯郸城轮廓。
这座困住他童年、充满冰冷与恶意的城池,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他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以及眼底深处,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名为“野心”的火星。
寒风呼啸,车队加速,向着西北方向,向着渺茫的希望与未知的杀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