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9章地下十七米

风暴眼 清风辰辰 3330 字 1个月前

录音机。

文件名为“20241109”。

昨天。

陆时衍将手机握在掌心。

苏砚从大衣口袋里找到另一件东西。

一枚U盘。

很老式的款式,塑料外壳,旋转接口,市面上早已停产。外壳被摩挲得光滑,边角有两道明显的咬痕——是紧张时无意识的动作留下的印记。

她将U盘收好,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是薛紫英被关押的地方。她有床,有椅,有一个空无一物的铁皮柜。她没有被虐待,没有被刑讯,只是被关在这里。

但这里的温度比走廊更高。机器的轰鸣从未停歇。规律的水滴声来自墙角那根渗漏的水管,每三秒一滴,滴进地面那只搪瓷盆里,溅起细碎的涟漪。

陆时衍忽然开口。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我没有问她,你在哪里。”

苏砚看着他。

“她也没有说。”陆时衍的声音很低,“我们都以为她能撑到回来。”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有水管滴答,机器轰鸣,防爆灯的镇流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陆时衍将那件驼绒大衣从折叠椅上拿起,叠好,轻轻放在床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也许是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不那么像一间囚室。也许是想让薛紫英回来时,有一件叠整齐的衣服可以穿。也许是出于某种他从未给过她的、迟来七年的温柔。

“继续走。”苏砚说。

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道双开防火门。

门上的玻璃观察窗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报纸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日期是四年前。陆时衍将掌心贴在门上,感知不到另一侧的温度。

他推开门。

门后是车间真正的核心。

这是一间大约两百平米的开放式空间,层高是地面的两倍。四壁布满了机柜和服务器阵列,指示灯密密麻麻,红绿交替闪烁,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空调外机在角落轰鸣,将地底的热量抽走,但仍有部分残余,在空气中凝成可见的薄雾。

空间中央立着一座环形工作台。

工作台上铺满图纸、数据线、咖啡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滚动着苏砚无比熟悉的数据流——

是她公司失窃的核心算法。

是薛紫英潜入资本总部、用三个月时间复制的交易记录。

是陆正安三十年黑金网络的完整图谱。

而工作台正中央,摊开着一只半旧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墨迹还没干透。

苏砚俯身。

那是薛紫英的字迹。和法庭作证词时的拘谨不同,这里的字迹潦草、急促、时有涂抹,像一边写一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最后一句话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然后字迹中断了。

苏砚将那页纸看完。

她沉默了很久。

陆时衍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

薛紫英的遗言只有三行。

第一行:

陆正安的服务器在地下二层,密钥在董婉贞养的那盆茉莉花土里埋着。

第二行:

交易记录我拷了三份。U盘在我大衣口袋。还有一份发到你的旧邮箱,密码是你在律所第一天用的工号。

第三行。

她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苏砚,你比我以为的强太多。陆时衍交给你,我放心了。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

七年前薛紫英离开他时,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留了一封三个字的短信:对不起。

他把那封信撕了。

七年里他恨过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在自己最信任她的时候捅来最准的一刀。

他以为她会恨他。

恨他当年没有追问到底,恨他没有发现她被胁迫的蛛丝马迹,恨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只留下一句“我们结束了”。

他不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替陆正安做事,不知道她在那张网里挣扎过多少次、失败过多少次、想要逃离又被抓回多少次。

他只知道,她昨天晚上留在这间地下十七米的屋子里,写完这三行字,把U盘缝进自己大衣领口,然后被人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她写下这些。

像一个远行的人,出发前整理好所有遗物,贴上便签,告诉后来的人:这个放哪里,那个给谁。

苏砚将那枚U盘从掌心摊开。

“她昨天早上给我发过一封邮件。”她说,“很短,只有一句话。”

陆时衍看着她。

“她说,”苏砚顿了顿,“这间屋子里没有窗,但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她每晚看着那盏灯,想象那是老家冬至夜里、她妈妈留在门口等她回去的那盏。”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工作台对面的另一扇门。

门上标着“B1”。

地下二层。

他推门。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

苏砚跟上来,从手机里调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道盘旋向下的铁梯——和入口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陡、更窄,梯身覆着薄薄的湿气。

陆时衍踏下第一级。

这一次苏砚没有拉他。

十七级。

二十三级。

三十一级。

铁梯尽头是另一道走廊。

比上层更冷,机器轰鸣被厚实的水泥墙体滤成闷雷。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有管道——粗的细的,新的旧的,从墙体深处探出头,又扎进另一片墙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这扇门没有编号,没有观察窗,门把手缠着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带,缠得太厚,几乎握不住。

陆时衍握住它。

用力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