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断了檐角的铁马。
京城三日未停的雪,像是要把整座城连同过往一并埋葬。
灰烬散尽的火盆前,那支被折断的炭笔还静静躺在青铜壁下,半截焦黑笔身陷在余温未消的灰里,像一根不肯入土的指骨。
廊下,沈知微立如寒松。
她指尖轻抵听诊器玉壳,幽光流转,映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思量。
这器械已非昔日凡物——它能感知执念残留,能照见人心深处是否藏有私欲的霉斑。
可此刻,它却无法回应千里之外那一声声胎动不安的呼救。
“医道若只存于一人之手,便是绝路。”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雪。
阿萤捧着竹简匆匆而来,发梢结霜,双颊冻得通红。
“掌医监,章程草拟好了。”
沈知微接过,一页页翻看。
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清晰。
《自愿登记册》初稿,以“知情同意”为基,设匿名申报之途,手持玉牌方可调阅,每一次查阅皆需留印备案——层层设防,只为斩断窥探与滥用的可能。
她缓缓点头,提笔批注:“医非刑律,不得以查代罚。”
墨落刹那,玉壳忽震!
血晶微闪,一道残影掠过脑海:暗室中,一本漆皮簿册被悄然递出,封面上三个朱砂小字——黑簿。
她瞳孔一缩,指尖猛然按住那页纸上的“拒登者”三字。
画面浮现:吴砚佝偻着背,在灯下誊抄名册,冷汗涔涔。
他偷偷撕下一页,藏入袖中。
而另一侧,小德子批注赫然在目:“凡拒登者,记入黑簿……秋后统一处置。”
再转——工部崔简站在守典盟残党面前,冷笑递上名录:“这批‘不洁之身’,正好祭祖。”
沈知微呼吸一滞。
这不是改革失控,是有人早已布下杀局。
借她的名,行屠戮之事;披着医令外衣,将万千女子推入血祭深渊。
她猛地合上竹简,眼神骤冷如刃。
“阿萤。”
“在。”
“即刻刊印千份《自愿登记册》,明日起分发七州试用。另加一句:凡匿报、篡改、滥查者,无论官职,皆视为谋逆。”
阿萤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囊——粗布泛黄,针脚歪斜,边缘磨损处还缝着补丁。
那是十年前,她在乱葬岗抱起高烧少年时,亲手裹在他身上的药囊。
她凝视良久,终是交给阿萤:“送去医棚。告诉小德子,这是他欠天下人的债,不是我对他的恩。”